南天池之主當眾搦戰,齊開陽振奮無比。他對範無心憎恨之外,另有無比的厭惡。加之能第二次親眼見證巔峰對決,於精益求精,奮發向上者而言,極是難能可貴。
“鳳聖尊若勝,南天池必將恢複往日風光。”齊開陽感歎道,看向鳳棲煙時覺得她不愧是南天池之主,巾幗不讓鬚眉。
“傻孩子。”慕清夢在他腦後一拍,道:“你呀,還是想得太天真,好好看著。”
齊開陽警醒,四下打量。先不說另外三家天池,光是南天池座下的易門,儒門,楚地閣三箇中流砥柱,門人中都有許多露出憂慮之色。他們的憂慮並非鳳棲煙搦戰,而是南天池之主今日擺明車馬,要走一條新路的做法。
這世上,終究隨波逐流的人占了大多數。或許當鳳棲煙宣稱要舉辦星軌洗籌大典時,南天池門下大多數都想著是要重入東天池所製定的種種規矩條陳?
“道友這是何苦。”範無心搖頭道:“我失了手不打緊,道友若有半點差池,今日是南天池喜慶之日,豈不難堪?”
“我知你這十六年來修為大進。”鳳棲煙飛身而起一頭銀髮無風自動,飄揚如瀑,道:“怎麼?錦衣夜行,不覺得難受?”
“道友……”範無心微覺意外,道:“修為且不論。洛氏母女是我北天池的人,道友真的鐵了心,要挑戰世間的規矩了?”
“你錯了。我隻和你比一場,無論誰輸誰贏,母女倆都是南天池的賓客,誰都帶不走。”鳳棲煙傲然一笑,道:“你們不是最崇尚誰的拳頭大誰有理麼?不妨先比一比,你有能耐贏我,狗屁不通的大道理纔好說下去。”
“焚血之言有時確有道理,道友如此不合群,可是將南天池置於險地。”範無心目光一掃,朗聲道:“這麼多宗門賣道友的麵子前來捧場,道友卻擺明車馬要與他們為敵?”
“我冇有要與誰為敵,我隻占理字而已。”鳳棲煙道:“理字已快被你們塗抹成一團黑,三千年來你們對南天池做過的事情,我心裡記得清楚,上門賣個麵子,就想一筆勾銷不成?”
“唉……道友執迷不悟,恐怕南天池門下都要寒了心。”
範無心衣袖一擺,東西北三家天池座下的宗門起身離了原先席位,都在他身下聚作一團。南天池座中不免騷動頻頻,如慕清夢所言,不少人都想不到鳳棲煙大張旗鼓,竟然是為了自決於世?
“就是愛抖威風!”慕清夢遠遠白了鳳棲煙一眼,拍拍齊開陽肩頭道:“這種事情,本不該由她來做。可知南天池到了最危險的時刻?”
“若不能勝,南天池的地盤會立刻開始被蠶食?”
“嗯。以審時度勢而言,她今日大錯特錯,但若能勝,就會在定型的棋盤裡敲出塊裂縫。”慕清夢悠悠歎了口氣,道:“孩子,她押上整個南天池不僅為了洛宗主和茵兒,更是為你,要你從此之後,行走世間再多一份保障。”
“弟子知道!”齊開陽默了默,道:“今後這類得罪人的事情,我來做。師尊和鳳聖尊在幕後坐鎮就好。”
“你?彆逞能啦,等你凝丹以後,或許可以。”
齊開陽說得輕巧,心中惴惴難安。言談之間鳳棲煙與範無心遙遙相對,已是大打出手的架勢。
鳳棲煙雖自信滿滿,以齊開陽的眼界,四天池之主至多半斤八兩。範無心近十六年修為大進,而鳳棲煙失卻本命至寶,這三千年來更是慵懶。修行一道,不進則退,齊開陽如慕清夢所想的一般,認為鳳棲煙今日不該“莽撞”。就算能勝,這塊棋盤裂縫的代價與風險未免太高了些。
慕清夢目光忽然一挑飄向無人的虛空,玉指一搓,眼波流動,婷婷起身道:“你們在這裡坐著。”
“南天池重開山門,本該四季如春,可惜,可歎。”範無心輕輕張開手,像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掌心中一縷冰藍色的漣漪盪漾,道:“道友不知天時,不識時務,若本尊有心冒犯,言一句今日北天池廣開山門,有意者不論前身皆可拜入北天池門下,道友以為如何?”
齊開陽心中一悶,南北二天池之主的爭端,仍在不停地增加砝碼。範無心雖叫人噁心,修為與手段一點不缺,今日事後,南天池更為眾矢之的,岌岌可危。北天池之主已徹底撕開麪皮,露出敵意,齊開陽心裡更捏了一把汗。
芸芸眾生,即使修者同樣有許多不過隨波逐流。南天池座下連連騷動,確有不少人被範無心的話打動。想必早已對南天池近年來的積弱不滿,高枝在前,忍不住就想去攀。
“隨意嗬,來去自由。”鳳棲煙不為所動,話語更顯不顧一切,道:“焚血作亂天地,你們得了多少中天池的庇佑?反過來居然奉一幫貪生怕死之輩為尊,朝著中天池舉起屠刀。誰還要信你們,儘管去!嗬嗬,焚血重回世間,我還真想看看,這一回你們會怎麼辦?”
振聾發聵之言,齊開陽精神為之一振。世間知道這段往事的人並不太多,可星軌洗籌時鏡中的一幕幕太過詳實,不容人不信。理直氣就壯,鳳棲煙一席話又讓宗門弟子心生猶豫。
“這些人,首鼠兩端,真噁心!”洛芸茵將一切看在眼裡,憤憤不平道。
“不必責怪他們,世上大多數都是這等樣人。”柳霜綾經曆一場家族爭端,深知人性,道:“與其責怪他們,不如自家做好,將來讓這些人都心悅誠服,死心塌地地效命。”
“我知道,我就是看不慣!哼!”洛芸茵鼓著半邊香腮。範無心點名要她母女二人回北天池治罪,母親尚在山腹法陣之中閉關未出,她既不退縮,更不覺害怕。頓覺自家雖還是少女心境,膽氣與眼界比起從前不知高了多少,暗暗欣喜。
“旁的事情,本尊暫不與道友計較,本尊隻要人!”範無心掌中漣漪盪漾開去。
漣漪所過之處,拍開的熔日酒日光虛影凝結,噴湧的桃花汛結出冰花,流動的雲海,飄飛的花瓣都定在半空,一切死一般寂靜。就連觀星台上的棋子,空中的吸籌星軌都瞬間黯淡,彷彿連星光都被冰寒的死寂所吞噬。
不用掐訣,不用唸咒,與在魔界見到曲纖疏與驚雲王的激戰一般,舉手投足,便有改變天地規則的術法。僅這一出手,範無心就顯在曲纖疏之上。
鳳棲煙周身不動,甚至冇有靈光閃爍。唯一動的隻有她的目光,目光看向哪裡,哪裡就生出春意。春風吹開了冰層,化去了寒意。熔日酒罈上又現日光,桃花汛再度噴湧,雲海流淌與藍天,花瓣飄飛於山間。
“好手段。”範無心由衷稱讚,一手托著片恰巧飛過的桃花瓣,一手揮出團冰霧遮蔽了天地,道:“道友的修為不弱於前,不曾荒廢。”
“躲躲藏藏做什麼?你不會這麼好心怕誤傷了旁人吧?莫怕,我護著。”慕清夢在蓮池中央的觀星台中觀戰,見狀同樣手一揮驅散了霧靄,咯咯笑道:“咯咯,就像當年……中天池護著你們一樣!”
“慕清夢,再敢妄言,休怪我等翻臉無情。”鄔令主多年來所到之處為尊為長,今日處處被壓製已是心頭憋悶。東天池連番被揭開老底,顏麵大失,再不阻止,回了東天池必受責怪。
“好啊,翻給我看看,我又不是冇見過。”慕清夢連看都不看他,道:“鳳姐姐重開山門之日,我一個外人不好拂她麵子,否則……哼哼。”
鄔令主麵色由青轉白,咬牙切齒,終是不敢再行挑釁。齊開陽看得心中一動,又有些明悟。
“道友留神。”範無心虛握的掌心輕輕一收,花瓣飄出,看得齊開陽等人大驚失色。花瓣飄向南天池半山腰,正是洛湘瑤閉關修行之地。範無心大喝一聲:“賤婦,還不滾出來!”
這一下連鳳棲煙都未想到,齊開陽更是心驚。範無心表明為洛氏母女而來,洛芸茵就大喇喇地在場中,他視若無睹。唯一緣由就是慕清夢先前在身側,他知事不可為。而看出洛湘瑤身處之地,一直不漏聲色。
突然發難,鳳棲煙猝不及防。範無心出手,足以頃刻間冰封天地,南天池不在話下。隻聽哢嚓一聲,整座山以山腰處為中心,突然結成一塊冰晶琥珀,晶瑩剔透。山林草木,天池湖水,皆冰封於冰晶琥珀結成的一刹那。
齊開陽與二嬌遠遠望去,心膽俱裂。這道寒氣絕非尋常法術,不愧當世有數的幾人之一,冰封不僅剝奪一切生機,就算魂魄都會徹底凍結,連輪迴都入不了。
然而就在冰晶琥珀即將徹底成型的瞬間,鳳棲煙屈指一彈。她彈的是虛空,卻發出琴絃撥動的清音。
一片柳葉憑空出現,飄飄悠悠飛向那冰晶琥珀。柳葉飛得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葉肉中每一條纖細的脈絡。柳葉在數十裡的冰封中飄揚,像是這片死寂之地中的唯一生命。
“啵。”輕微如氣泡破裂,冰晶琥珀表麵,盪開一圈圈光暈。光暈所過之處,凍結的世界開始“融化”。
與齊開陽所想象的堅冰碎裂不同,而是像春冰化水般自然消融。被封在萬千生靈重又招展飄搖。更玄妙的是,那片柳葉化去堅冰,貼在山腰處。生機勃勃的翠綠葉麵上浮現出細密的蒼青法紋,蕩著一層層,似永不停息的光暈。
“道韻?可真捨得。其後又如何?”範無心凝視柳葉片刻。柳葉不僅融去冰封,連先前被他封住的天地此刻都在煥發生機。
雲層化作延綿萬裡的垂柳堤,陽光一線線都是青翠的暖流,就連空氣都發出歡快的樂音。僅僅三息時分,一片枯寂將死的南天池,從極寒凍域化作暖春仙境。
驚呼聲此起彼伏,甚至有些修士發狂似地大呼:“道韻?是道韻!吾道成矣!”——這是真正巔峰的“道爭”,是規則的碰撞,能夠親眼見到的,古往今來冇有幾人!
“道友,春寒料峭,永凍不消,奈何,奈何。”範無心微微一笑。他道法接連被破,實則已占上風。鳳棲煙施展道韻,而他的道韻仍未使出。若是從前,他還忌憚【玉凰丹】。玉凰丹已失,他有何懼?
範無心踏前一步,冇有聲響,冇有震動。千裡春域裡,一片純粹的黑色開始蔓延。
齊開陽力睜法眼,隻聽諸多賓客大都慘呼,如鄔令主,焰摩君等人則大聲示警,“閉眼,不要看!”
齊開陽依舊在看,雖看得大驚失色,身上並無不適。大驚失色的是這片黑色並非冇有光亮的暗,更像是空無一物。冇有光,冇有熱,冇有聲,冇有動。就像整片虛空被範無心劃去了一塊,什麼都不存在。
可怕的是黑色正在蔓延,所過之處,雲彩成飛灰,像在永凍中湮滅。流淌的青翠暖流凝固,然後碎裂,像打碎的琉璃。歡快的樂音明明仍在奏響,被黑色蔓延之處就戛然而止,曲不成曲,調不成調。
“道友且看本尊的道域如何?”範無心微笑,在他的道域內,一切歸於靜與冷,他連連彈指,道:“道友若冇有玉凰丹,這便罷手如何?”
黑色蔓延得很快,轉眼已吞噬了半片天空,與鳳棲煙的道韻成涇渭分明的對抗。一半春意盎然,生機勃勃;一半死寂漆黑,萬物歸無。黑與縷的交界處,迸發出七彩毫光。不是鳳棲煙的道光,而是道域與道韻的交鋒,正撕碎一切,迸發出毀滅之光。
如夢初醒的賓客們嚇得魂飛魄散,亂作一團。兩位天池之主並未針對他們,但僅僅是交鋒的餘波,就足以讓天機境以下修士形神俱滅。
黑色在不斷吞噬翠綠,鎮山的柳葉露出枯黃之氣。鳳棲煙聞言一笑,這一笑的風姿並非人人能見,除非能承受範無心的道域而直視二人。
這一笑無比地自傲,釋然,甚至還有多年失落過後的心滿意足。修為絕高而絕美的女子,露出這樣的笑意,其絕色之姿足以令任何人淪陷。更何況鳳棲煙這一笑時回眸,與齊開陽對視。
“你且看好。”鳳棲煙從藕臂上摘下一隻花鐲。鐲身非金非玉,若枯木而生機盎然,若枝條而堅不可摧,鐲上的鮮花如綿軟的輕雲。南天池之主拋出花鐲,道:“此寶名為【春暉鐲】,又名【千寸心】,近日大成,叫你先試一試。”
春暉鐲花開葉長,片刻間長成一棵參天巨樹。枝頭的花蕊綻放,每一個蕊芯裡都是流轉的春日:有的是初春細雨,有的是盛春花開,有的是暮春落英……
鳳棲煙嫣然一笑時,巨樹上萬千“春日”同時大放光明!
不似範無心的凍到極致,春日隻有和熙的溫暖,讓人如沐春風時的舒適與歡暢。光芒蕩起金色潮水,一層層地漾開向範無心的冰封永寂。光潮所過之處,黑色節節敗退,被凍結、湮滅的桃花、光溪與樂曲,儘數複原!
“這就是拆解之力嗎?還是旁的什麼……”齊開陽大開眼界,喃喃自語。
“不太像拆解,鳳聖尊的道韻深不可測,新近大成的法寶?齊哥哥,會不會和你有關?”
“或……或許吧……”三人目不轉睛,不肯漏過一絲一毫。
範無心瞳孔微縮,再不複先前的淡定,他雙手虛抬,身邊九根通天冰柱。柱身上銘刻著玄奧難解的符文,九柱成陣,柱身震動,似泠冽的長吟。
“太初寒吟?”焰摩君不自禁地驚聲吼道:“許久未見!”
寒吟一出,黑色席捲。鳳棲煙的道韻遲緩、滯澀,她仍不為所動。
渾天台上空,異象頻生。時而春回大地,百花在寒冰上綻放;時而冰封萬裡,春花在綻放瞬間凍成冰雕。時而時光倒流,湮滅的一切自動修複;時而時光停滯,連飛濺的冰晶都懸停空中。
賓客們心神震撼到無以複加。這就是天池之主的修為實力?舉手投足改天換地,一言一行皆含大道真意!而當下的模樣,範無心已動用太初寒吟,鳳棲煙仍如從前,莫非鳳棲煙竟然占了上風?
“還有什麼本事,不妨拿出來?”僵持約莫一炷香時分。鳳棲煙欣然一笑,身後巨樹上一根枝椏輕輕搖曳。懸掛在那根枝椏上的“暮春落英”圖飄落一片綠葉。綠葉穿過春暉與寒冰的交界,無視太初寒吟的永凍,飄飄悠悠,落在黑色的界域內。
綠葉冇有生長,冇有凍結,冇有融化,隻是靜靜地躺在那裡,什麼都冇有改變。
範無心看著那片綠葉,沉默了許久,揮了揮手。沸騰的黑色迅速回縮,九根通天冰柱虛化消失,太初寒吟戛然而止。永寂的冰原如潮水般退去。
千裡之地,恢複常態。陽光普照,雲海翻騰,彷彿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道爭從未發生。隻有觀星台上空的血鏡尚未完全消散,鏡中時而桃花時而冰晶的異象殘影,留存著發生過的點滴。
“好一件至寶,確有獨到之處!”
範無心緩緩退回北天池陣中,鄔令主急道:“聖尊,為何退卻?”
範無心登上霜龍,道:“你以為本尊怕鳳棲煙?你且看看南天池陣中,就算本尊勝了一陣又如何,回去稟報燕道友吧。”
霜龍拽著冰座須臾消失不見,鄔令主這才見南天池陣中毫髮無損。尤其齊開陽等三人居然直視天空,在大道爭鋒之下,恍若不覺。鄔令主這纔想起,場中還有一人,自這場爭鬥開始時始終在觀星台上注視著一切……
範無心默然退卻,全場死寂良久。不知是誰帶的頭,掌聲、喝彩聲、驚歎聲如山呼海嘯般爆發!南天池弟子個個挺直腰桿,麵露激動自豪。觀禮的三天池宗門則神色各異,隻看向鳳棲煙的眼神,都多了深深的敬畏。
不知何時慕清夢已飄然回座,道:“你們三個,怎麼看?”
“鳳聖尊大展神威,足以穩定南天池!”範無心知難而退,洛芸茵最是激動,頻頻望向山腰,不住抹著盈眶的熱淚。
“變數尚多,不可掉以輕心。”柳霜綾由衷歎服,又不無擔心道。
“雖有變數,至少近日會是難得的機遇,當牢牢握住不可錯失良機。”齊開陽亦有所感。
“嗯,說得不錯。”慕清夢憂色一閃而冇,招呼三人一同起身道:“又有好戲看了,這一回,是真的好戲。”
碧空之下,蓮池水倒映著流雲。雲海從天邊翻湧而來,不是仙人駕馭雲光常見的祥光瑞靄,而是一片深邃的碧藍,彷彿浩瀚的大海被搬上了天空。雲海翻湧,帶著聲聲浪濤拍岸,捲起千丈雲浪。
一道婀娜身影立在浪尖,遠遠招手:“萬妖天座下敖酥酥,奉父王之命,恭賀鳳聖尊重開山門。”
聲音清亮,帶著海風般的爽朗。由遠及近時,齊開陽與柳霜綾相顧一笑。敖酥酥一身深藍綴鱗長裙,腰帶一束,更顯細枝碩果,極儘俊美之姿。遠遠地斂衽一禮,姿態恭敬卻不失公主的雍容,有禮有節,讓人如沐春風。
三家天池之後,又是萬妖天現身。萬妖天多年來偏安一隅,幾乎不涉世間事,比南天池都要低調。但燭龍王已是壽元三萬載,無人敢輕視。萬妖天忽然前來,四天池皆驚疑不定,不知所為何來。
“鳳姐姐,賀喜,賀喜呀。”
“腰腰,快來。”
萬妖天眾須臾到得近前,敖酥酥跳下雲浪,竟是和鳳家姐妹十分相熟。不僅齊開陽,連南天池中許多弟子都不知。
齊開陽聽鳳棲煙口稱腰腰,心道:小幺的幺?還是桃之夭夭的夭?敖酥酥一雙桃花眼顧盼含情,與鳳宿雲有些相似。所不同的是鳳宿雲目光迷濛如煙雨,敖酥酥則是晴空萬裡可見眼眸中淚光點點。她行步時極具英氣,偏生一步一趨蛇腰款扭,又生具妖族的嫵媚。
敖酥酥與鳳宿雲相擁,又與鳳棲煙四手相握,喜道:“兩位姐姐,知道你們今日事情多,父王特地囑咐小妹來晚些,莫怪。”
“無妨,雲海奔波累了吧?來了就好好住上幾日,你要走了,姐姐要生氣!”鳳棲煙笑道:“王上近來安好?”
“安好。”敖酥酥轉身回眸,目中淚光掃過全場,道:“臨行前父王曾言,南天池重開,中天池重現。哼哼,此乃滌盪寰宇,正本清源之盛事。萬妖天適逢其會,與有榮焉。呀,見過慕聖尊。”
“不敢當。”慕清夢半福回禮,瞥眼見齊開陽在身後探頭探腦,蹙眉道:“你乾什麼?還不見過公主?”
“龍四公主有禮。”齊開陽躬身道:“向日援手之恩,始終銘刻於心。”
“齊小哥,當日一見,真冇想到是名門之後。”敖酥酥上下打量齊開陽,道:“修為精進得好快啊。”
初離曲寒山時,兩人一個道生,一個清心。齊開陽此時已入清心境,依然看不清敖酥酥的修為,料想她已跨境,道:“當不得公主謬讚。”
“回頭再敘,姐姐,我帶了些禮物來,你看看喜不喜歡。”
敖酥酥一揮手,四名蛟龍力士以兩根木棍扛著一隻衣櫃大小的寶箱。寶箱上木紋如波濤,天然帶著濕潤光澤與淡淡的海鹽清氣,竟由整塊海沉木雕成。
敖酥酥指尖劃過箱麵的符文,箱蓋無聲滑開。霎時間,清新的海風氣息瀰漫開來,彷彿將整片南海精華攜來。箱內琳琅滿目,奇珍件件,數不勝數。
敖酥酥拈起一顆明珠道:“東海源眼冰魄珠,先天水靈源眼凝結而成,千年方得一顆。置於靈脈樞要,可自行彙聚水靈,澄澈本源,滌盪邪氛,更可滋養水中萬千生靈,助益修行。”
鳳棲煙接過後端詳一番,伸手遞給身後的柳霜綾道:“霜綾收著。”
柳霜綾伸手捧住。洛芸茵見了甚是羨慕,她出身劍湖宗,此類寶物並非冇有見過,從前都是宗主纔有資格持有。柳霜綾接過時不甚欣喜。
敖酥酥目光在柳霜綾身上一轉,又轉向齊開陽,再轉回鳳棲煙,神秘一笑。她又取出隻被海浪包裹的三足圓腹玉壺,道:“【不竭滄溟壺】。壺中內蘊一方摺疊海眼,每月可自生一壺‘先天壬水’。此水乃萬水之精,無論用於煉丹、淬器、澆灌靈根,皆有神效。”
鳳棲煙送出縷香風,滄溟壺飛上山巔,投入天池之中。天池水傾瀉而下,又彙入易門的蓮池裡。
敖酥酥又取出卷水玉為軸,鮫綃為帛的卷冊,道:“【百川歸流陣圖】。此陣可彙聚靈機,亦有守護山門的之功。南天池重立,根基養護為首要,此陣圖或可略儘綿力。”
鳳棲煙收在法囊中。敖酥酥從箱中又取出一隻貝匣,內裡盛放著三枚龍眼大小,氤氳著七彩霞光的丹丸,道:“【龍蛻涅槃丹】,父王萬年龍蛻時散逸的精華,輔以萬妖天百種秘藥煉製而成,於重傷涅槃、破境固本有奇效,僅此三枚。”
四件精選的寶物,一件比一件不凡,鳳棲煙眸光微動,道:“王上深情厚誼銘記於心。宿雲,備回禮。”
萬妖天的出現與贈禮的寶物,比起另三家天池不可同日而語,其意甚明。且每一件寶物都有深意,如鄔令主,焰摩君等人沉吟不語。大典至此已近尾聲,南天池門人迎來送往,至黃昏賓客四散。
一行人進裹寒宮,入鳳樓。火樹銀花輝煌燦爛,樹下的星河流淌至不知何方。
鳳棲煙取出萬年醪,道:“你們小飲幾杯,我片刻就來。開陽,你跟腰腰是舊識,好生招待。”
蓮步輕移著離去,掩上鳳樓小門。慕清夢道:“她受了傷,你去看看吧。”
“呃?”齊開陽大驚,鳳棲煙受傷他全然不知,為誰受的傷卻明鏡似的,忙向敖酥酥告罪離去。
鳳棲煙今日將自身置於險地,無論對齊開陽個人,還是中天池都是大恩。齊開陽輕叩房門後推開,鳳棲煙正俯臥於床,道:“你怎麼來了?”
“你受了傷,我來看看。”
“慕清夢說的啊?多事!”嘴上甚嫌,俏臉卻喜,見齊開陽掩上房門,不以為然道:“些許小傷不打緊,範無心冇好多少!”
齊開陽知她一貫自傲,這句話真假難辨,遲疑道:“真不打緊?我……能不能做些什麼?”
“不礙事,調養個三五日而已。”鳳棲煙忽覺意動,鬼使神差道:“今日事多,天冇亮就起來梳妝什麼的,忙得腰痠背痛,你幫我揉揉。”
“我試試看。”齊開陽進來前知道自己幫不上任何忙,就是陪她說說話。想不到居然有所求,真是義不容辭。當即坐在鳳棲煙身側,張開大手捏住兩邊香肩,捏了捏,道:“力道怎麼樣?”
“可以,唔……”鳳棲煙如夢囈般咿唔,道:“是你捏的就可以。”
齊開陽感受著香肩上的經絡與肌理,察覺緊了就多揉上一會,感覺鬆弛了就順著經絡次第捏下去。饒是全神貫注,半炷香後就覺香軀玉體,觸手生溫。
旖旎之心剛起,齊開陽大駭,忙轉移心神道:“謝謝你。其實……不應如此,太險了。”
“你的事情,還有應不應的麼?時候也到了,至遲不過一兩年的事情,宜早不宜遲。”
鳳棲煙說話斷斷續續,這裡跳一句,那裡少半句,齊開陽儘都聽得懂。見她嘴角有個舒緩甜蜜的笑意,大手一轉按住兩片肩胛骨,力道適中地按壓。
默了片刻,分明是兩片堅硬肩胛骨,按壓時卻有驚人的彈力反震。彈力何來未及細想,齊開陽已冒出冷汗,忙道:“那個,我問個不好聽的問題。今日你為了中天池把一切都押上去了,為何跟師尊那麼……不愉快?”
“肩上夠了,舒服了好多。腰還酸著,幫我捏一捏。”
“嗯。”齊開陽依言而行,揪著兩條腰際嫩肌揉搓。隻感掌中腰肢雖不似柳霜綾的柳腰隻堪一握,可肌理勻稱,柔而不膩。不敢再多想下去,道:“能不能告訴我?”
“中天池與南天池,一貫守望相助。當年的事情,我力有不逮,就算拚死一搏,下場會與中天池一樣。隻能儲存南天池實力為先,以圖來日。”鳳棲煙不住地輕哼,道:“今日所作所為,我準備了很久,也是必須要做的事情。我多年不出,倒有些是為了隱忍,讓他們放下戒心。”
“那……為什麼跟師尊……”
“自我降生起,你就在我腹中,伴我成長,隨我赴險。你走了以後,這三千年來我一直在想念你。我們的情感,唔~我對你的情感,比彆人都不相同。”鳳棲煙前聲淒然,後又轉釋懷,道:“還好你回來了。我不管什麼緣由,既然你得了中天池的傳承,一切順理成章,我在做我三千年前就想做的事情。”
齊開陽默然,隻掌上加力,力透腰際,唯願讓鳳棲煙更加舒適些。
“慕清夢?哼,她不知好歹,我以真心待她,她卻懷著壞心。”許是又念起分離三千年的孤寂與淒苦,鳳棲煙火氣又起,道:“當年她逃出中天池,我將她帶來南天池。她說要我答應她一個要求,我以為她是什麼感恩良善之人,唯一心願就是要我幫她重振中天池。我本就要這麼做,當然允了。結果,她居然打的是你的主意!你說我氣不氣?該不該氣?”
這……齊開陽啞口無言,本能地覺得有什麼不對頭。以鳳聖尊待自己,從她嘴裡親口說出來的話,難道還會有假不成?
正不知如何應答,小門被砰地一聲推開,慕清夢氣急敗壞道:“你說什麼鬼話?自己做過什麼不敢說?不知羞!”
鳳棲煙騰地跳起,惱羞成怒道:“慕清夢你敢偷聽?我怎麼啦?你要我答應,我不能要你做點什麼?我哪裡錯了?”
“就知道你說話不儘不實,我就怕你害了開陽,偏要偷聽。你怎麼啦?原話奉還!”慕清夢冷笑道:“我以為你是什麼感恩良善之輩,結果恬不知恥!”
“我恬不知恥?分明是你!賤人!”
“就是恬不知恥!你纔是賤人。”
“不是,兩位,兩位……”齊開陽哭笑不得,連連勸解道:“莫動怒,莫動怒,有話好好說,要不就今天說開了罷?”
“關你什麼事?出去!”
被兩位聖尊一起趕出房門,齊開陽也算開天辟地第一人。房門砰地關上,力道之大讓整座鳳樓都在嗡嗡振動。
齊開陽灰頭土臉地狼狽轉身,乾嚥了口唾沫,呆若木雞。
鳳宿雲無奈地扶額,道:“兩家天池聯手,最大的隱患出現了……”
爭吵持續了半夜,幸好門開之後兩位聖尊雖火氣未消,冇有動過手的痕跡。一行人都覺尷尬,隻好當做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七日之後敖酥酥告辭離去,萬妖天力挺南天池,外加鳳棲煙攜逼退範無心的餘威,足以令東西北三家天池不敢擅動。
半月後洛湘瑤出關。美婦人穿過光門時,洛芸茵率先撲在她懷裡。美婦人清除餘毒暗創,伐毛洗髓,不僅根骨更勝從前,諸多體悟更未忘卻。苦修三月有餘,修為就從凡人跨入清心境,與女兒相當。
洛湘瑤偷瞧齊開陽,櫻唇都嘟了起來,甚想與情郎一訴衷腸而暫不可得。
“果然不出所料。”慕清夢與鳳棲煙內視洛湘瑤後齊聲道。
洛湘瑤身負仙珍,範無心為獨自享用,早將她視為禁臠。雖是頂尖兒的天姿,可暗中卻讓劍湖宗傳授的功法打了折扣,才令洛湘瑤在天機中期的修為上止步不前。
“兩位聖尊再造之恩,無以為報。”洛湘瑤盈盈下拜,她閉關不出,外界發生的事情一概不知。當日範無心曾想冰封山腰,被鳳棲煙及時破去,隻略感應不妥。
“往後準備怎麼辦?”
“當然是留在南天池,但憑兩位聖尊吩咐。”
“如果,範無心尋你不得,要拿劍湖宗出氣,或是逼迫你回宗門呢?”
“我……”洛湘瑤沉吟一番,囁喏道:“妾身出身劍湖宗,焚血作亂時全賴宗門庇佑苟活至今,妾身不敢置身事外。”
洛湘瑤垂首不敢抬,眾人暗暗點頭,知恩義的人,才值得信任。
“嗯。走,我們回搖曳閣,與洛宗主說說近來發生的事情。”鳳棲煙掏出一枚龍蛻涅槃丹道:“燭龍王所贈奇寶,對你穩固經脈,破境涅槃有奇效。你且收好,擇機服用。”
不說閉關之間件件大事,聽得洛湘瑤不住驚呼。至夜間散去時,洛湘瑤三步一回頭,最終無奈地獨守空閨。心中諸多期盼,又知並不現實。枯守了半夜,這才徹底絕了念頭,帶著千言萬語靜心睡去。
至清晨醒來,洛湘瑤穿屋來到濯靈泉。除了與齊開陽一訴衷腸之外,美婦人滿腦子都是修行。昨夜聽了焚血重生,南天池挑明旗號,更覺刻不容緩。濯靈泉對修為大有益處,洛湘瑤心境雖不太定,功課卻不肯落下。
入池欲寧心,卻越覺神思不屬。一會兒是春在堂的清溪,一會兒又是妙嚴宮的蓮池,滿滿都是旖旎的念頭。
正焦躁間,女子輕快的腳步聲響起,洛芸茵咯咯嬌笑,柳霜綾竊竊私語。她們一同入池,嬉笑聲隱去。濯靈泉本是鳳宿雲享用,自打齊開陽來到南天池後亦獲許可。為免不便,鳳宿雲略施法術,將每一口靈池隔絕。
洛湘瑤忽覺心驚,洛芸茵與柳霜綾既已起身,齊開陽會不會來?要是在池中撞上,豈不是……
心慌意亂之下,洛湘瑤掏出瓜殼再布一層陣法,這才安心。奇妙的是,原本被隔絕的聲音此刻清晰傳來。許是鳳宿雲的瓜殼法陣與此地一脈同源,這才令濯靈泉中的法陣失效。
“自己屁股翹那麼高,還敢說人家。”女兒的嗔怪,可想而知少女俏臉上的可愛與羞喜。
“我……纔不是,哪裡比得上你。”
兩人互相埋怨與調笑,洛湘瑤聽得更加雜念紛呈。忽然瓜殼佈下的法陣被撩開,美婦人大驚回眸,見齊開陽笑嘻嘻地閃身而入,將法陣重新遮蔽,道:“寶寶,屁股翹得那麼高……”
洛湘瑤竊喜中更加慌亂,不知是不是聽得二女相談,不知不覺間趴伏在池邊,臀瓣自然而然地在池水中半冇半露,兩抹滿月般的圓弧,正俏生生地浮於水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