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又寒暄了數句,柳非鳳拾起桌子上的雨過天青茶盅,
一手拿蓋碗輕輕撥弄著茶湯裡漂浮著的幾片碧葉,其餘不相乾的人都被斥了下去,
唯有一邊站著的夏伊人,屋裡頓時靜悄悄的。邵和則低垂著眼簾,唇角微微翹著,
時間一分一秒的耗著,誰都冇有了先開口的意思。到底是夏伊人先沉不住氣,“邵左使,
信簡中到底所指何事?”邵和眼皮抬了抬,瞧了夏伊人一眼。後者稍稍調整了麵容,
接道:“貴教所說二十年前那場舊案莫非?”說到這沉吟半晌。邵和道:“那會邵某還小,
夏女俠應當清楚當時攪動一場腥風血雨的龍脈之說,信中不便說明,在下隻好親跑一遭。
”柳非鳳仍是神色淡淡的撥弄著茶碗,夏伊人幽幽長歎道:“當年元朝滅宋,
宋帝走投無路,淪落至福建普陀寺,將一份藏寶圖藏於兩本妙蓮法華經之中,
又自少林藏經閣失竊,才引得各路人馬競相追逐,後得知此書落入乾坤山莊莊主鳳謄手中,
又傳言他欲將此書獻給元廷,使我泱泱中華,從此複國無望。因此上,
貴教聯合五嶽劍派,武當,峨眉少林五家於王屋山下搶奪劍譜,
誰料鳳謄竟狂性大發……”她語調漸漸沉重,似乎每個字都負著千鈞重一般,
想起當年的慘變,實在是觸目驚心。邵和直視著夏伊人,
道:“此役在下也曾聽恩師提及,五家齊心合力,事件才得平息,但兩家都損失慘重。
”夏伊人雙目灼灼,幾欲噴火:“何止慘重兩字了得,冷樂師伯正是死於那一戰,
白蓮教天師裴匡身負重傷,鳳謄墜入萬丈深淵,鳳氏一族更是冇有一人生還,
除了那個五歲的男童,但這麼多年來,卻一直未有他的下落。”柳非鳳定定坐在那裡,
彷彿塑成一尊雕像般。屋內陷入一片駭人的死寂,良久邵和才道:“那法華經落入民間,
家師著實不安,一直暗中差人找尋,上個月才偶然獲悉劍譜在苗疆的天淚聖姑手中,
於是教主命烈獄護法修羅匆匆趕去,誰知竟晚了一步,天淚聖姑已遭人毒手,
經書也不翼而飛。”夏伊人歎了口氣,
麵上蒙上一層憂色:想當年為此書惹出多少風波來,若不是它,
蘇師妹怎會……怎會……嗑!一聲脆響,柳非鳳將蓋碗還歸幾上,
問:“閣下既大老遠趕來,想必貴教已有計較,不妨直言。”邵和微微一笑,
不無讚賞道:“不曾想柳掌門這般沉得住氣……在下此行之前,主上卻有交待,那聖姑之死,
與泰山派有些乾係。”柳非鳳回視他一眼,眸中一抔波光流轉,
一如剔透明月:“貴主上想必也應知曉,隻有上卷並不能找出寶藏所在,
鳳謄便是最好的例證。泰山派貴為五嶽劍派之首,行事向來光明磊落,隻怕貴上多慮了。
”邵和笑了笑:“素聞柳掌門與泰山派刑掌門交好,看來著實不假。
但是我明教也不是血口噴人之輩,既然說的出,就必然有證據在手。”說罷輕擊掌兩下,
門外進來兩名紅衣弟子,手中抬了一口紅木箱子,見邵和頷首,方解下鑰匙打開箱上金鎖,
從箱中拖出一個五花大綁的人來。看見那廝麵容的片刻,柳非鳳眉梢微微動了動,
邵和揮手示意兩名弟子將那人拖下去,道:“此人柳掌門隻怕不陌生吧。
”柳非鳳容色淡淡:“似乎是刑掌門座下一名持劍侍隨。江湖行走之際,也曾見過幾次。
”邵和道:“柳掌門好記性,不錯,這廝好生狡猾,是修護法好不容易纔捉到,
據聖姑的侍女言講,聖姑遇害前這人曾多次求見而不得,想來是他心中不忿,纔出此毒計,
也未可知。”柳非鳳側了側身,
試圖調整坐姿:“僅憑這個就斷定此人是凶徒未免過於牽強。”邵和笑道:“事關重大,
在下不得不慎之又慎,因此敝上差遣在下此來,請柳掌門莫辭辛勞,前赴泰山,去問個明白。
”柳非鳳點頭道:“邵左使客氣,此事原本就是在下分內之事。聽說刑掌門正在閉關,
門中一應大小事務均交由未婚妻子臥狐嶺嶺主白狐處置,隻怕不見外客。
不如邵左使在峨眉逗留幾日,等下月十四的滎陽義賣大會,再一同前去如何?
”邵和清咳一聲:“柳掌門顧慮周到,隻是我明教與泰山派向來不和,隻怕此去多有摩擦,
反為不美,倒不如留在寶地,靜候佳音。”柳非鳳抬手輕輕按了按太陽穴,
隻露出回字紋衣袖下一雙細白的手來:“邵左使顧慮的極是,
那就委屈閣下在敝莊多延擱幾日。”又安排夏伊人安排邵和一行飲食起居,
又指著那侍從道:“在下有些事想詢問此人,不知邵左使是否方便?
”邵和溫溫一笑:“柳掌門儘管帶走便是,臨行前,掌門吩咐過此人交給柳掌門處置。
”柳非鳳已然無事,方要道彆,卻聽邵和道:“還有一事,雖與柳掌門無甚直接關係,
但教主吩咐,還是應該稟告您知曉。”柳非鳳原已站起身,又回頭看向他,
心頭卻無端端打了個突。燭光悠漾,投射在他方毅的下巴上,
又在頸上黑緞領上拉出一個投影。不知何時,屋脊之上多了一個黑影,
她匍匐於青瓦之上,從一片瓦縫偷偷覷著屋內的談話,不知是因她身形如鬼魅,
輕功宛如飄雲之輕,還是屋內的氣氛太過緊繃,屋內的人均未曾發覺多一個人的存在。吱呀,
門再次打開,邵和已送柳夏二人出門,佇立廊下目送兩人遠去,穿過了月洞門,這纔回折身,
屋內頓時多了幾分肅殺之氣,他微微牽動唇線,道:“出來吧。
”從數丈高的屋梁上悠悠飄落一個黑影,那黑衣人雙腳穩穩落在地上,
屈膝施了一禮:“屬下叩見左使。”邵和神色平淡,道:“請起,
”又問:“教主命你查的事情進展如何?”那黑衣人道:“屬下愚魯,這大半年進展不大,
除了上次飛鴿傳信中稟告的內容以外,絲毫探不出一絲端倪。”邵和雖依舊容色端肅,
但出言卻無責怪之意,況且這個女子在師弟心中地位,
委實不好猜度:“鈺慧師太事事謹慎入微,做事不留痕跡,況且你已查出大半。剩下的,
就交由我處理。想必方纔你也聽到,教主要調你回縱橫山莊之事。
”那黑衣人語調中難掩喜色,叩了一叩:“多謝教主厚愛,屬下定當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邵和道:“眼下還有一樁要事,非你不能為之。
”說著從衣襟的暗袋之中抽出一隻小小的竹管,遞了過去。黑衣人恭敬的接過,拿到燈下,
用桌上的裁紙刀小心裁開管上封印,抽出小小紙箋,快速讀了兩遍,才放在燈下燃儘了。
火舌舔著紙箋,忽悠一下燃儘,昏黃的燭光落在她眉目之上,隻見一雙娥眉如雲似霞,
繾綣生姿,卻微微的皺了下。邵和拍了拍她的肩膀:“這次的任務棘手,教主讓我轉達,
你若是有什麼要求,儘可提出來。”那黑衣人眸光一轉道:“屬下怎敢,
隻求不辜負教主重托便是。”邵和點點頭,“你素來懂事機巧,隻要小心,定能無事。
”黑衣人一拜,如同幽靈一般退下了。邵和走入內室,毛智已準備好一身夜行衣。
見他進來,利落的為他換上。夜靜更深,一陣夜風襲來,將西麵的涼窗吹開,
窗子裡露出一張年輕黝黑的臉來,正是毛智,他輕輕罵了一聲,重新將窗戶關好。
誰料南牆的窗戶又開了,他走過去重新關好,偌大的屋子裡,隻剩了他一人,
窗前的簾幔靜靜垂著。一道黑影如閃電般閃過,落入東廂宿所後第二重院落裡一間佛堂,
一個女尼麵容端莊,結跏趺坐於五色蓮花蒲團之上,寬大的紫色緇衣包著她瘦弱的身軀,
直如一尾蘆花一般。良久,才停下誦經聲,道:“閣下已在梁上呆了半個時辰,
何不現身一談?”這間佛堂足足數十丈高,屋頂儘是燭光照不到的死角,一片漆黑,
良久才傳來幽長一聲:“在下多等片刻又有何妨,前輩不妨頌完這段經文。
”鈺慧眉目在燈光下柔和成一團,幽幽道:“前幾日閣下的朋友已經來過數次,
今日閣下來也是一樣,貧尼隻知參禪,紅塵往事,一概皆忘。”梁上又傳來不高不低的一聲,
剛足夠使鈺慧聽得:“雨-燕-雙-飛的名號師太若是不記得,
那峨眉山角周、張兩戶人家的名字,師太是否也忘了?”鈺慧五官突然清晰,
眸中劃過一絲哀咎之色,似乎渾身都在顫抖。聲音次第從梁上傳來:“師太,
當年您與飛賊雨**姐妹交情甚深,當年王屋山下的一樁冤案,
師太當時追隨前掌門諸葛問情同往,因為顧惜姐妹情分,救了蘇紅顏甫一出生的孩兒,
有無此事?”鈺慧師太雙眸中漸漸由歉疚、悔恨、恐懼轉而為一種複雜的情緒,
胸中波濤湧動,數秒的靜謐之後又聽他道:“數月之後,一位名震江湖的神捕找到您,
轉交給您一個孤孩,正是與元將珠胎暗結的妹妹蘇清淼的孩兒,是或不是?
”鈺慧手顫動的愈加厲害,他怎知清淼的孩子……
更新時間:2024-06-14
07:55: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