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班370 第77章 逆流

域七·虛空第十一至十二天

穿過折頁的感覺，像從水裏浮上來。

趙明輝第一個"落"到新的地麵上。他跪在灰原上，大口喘氣——然後他抬起頭——愣住了。

前方，灰原的盡頭——出現了一座建築。

不是凝結物的堆積。是真正的、完整的、巨大的建築——灰白色的尖頂——像一座教堂，又像一座燈塔——矗立在灰原上，直指那片沒有來源的灰白虛空。

"那是——零點。"王建國爬起來，盯著那座建築，聲音都在抖，"設定集裏說的——零點——虛空中唯一物理法則穩定的地方——原始碼碑——就在那裏麵。"

人群歡呼起來。有人喜極而泣，有人跪下來。翻頁真的把他們送到了零點麵前——他們隻用了十一天——比預想的十四天——早了三天。

趙明輝卻沒有笑。他盯著那座尖頂建築，總覺得哪裏不對。

太容易了。

這個域——虛空——從第一天開始就在"抽走"他們的存在——迴聲聚合體問他們為什麽想迴去——陳桂芳走進海裏——鄭國棟、劉桂芝、趙德柱、蔣麗華一個接一個消散——它怎麽可能——讓他們這麽容易就到零點？

"先別急著過去。"趙明輝說，"原地休息。清點人數。"

清點結果：一百一十二人。死了四個（陳桂芳、鄭國棟、劉桂芝、趙德柱、蔣麗華——等等，五個），存活一百一十二人。

等等。進域七時是122人。現在死了5人：陳桂芳（113）、鄭國棟（114）、劉桂芝（115）、趙德柱（116）、蔣麗華（117）——122-5=117人。但清點結果是一百一十二人。

少了五個。

趙明輝的汗一下子下來了。"再數一遍！"他說，"一個一個數！報名字！"

人們開始報名字。一個、兩個、三個……報到第一百一十二個的時候——停住了。

一百一十二個名字。但應該有一百一十七個人。

少五個人。不是死了——是"不存在"了——他們還記得那五個名字——陳桂芳、鄭國棟、劉桂芝、趙德柱、蔣麗華——但活人的名單裏——少了五個人。

"多出來的"五個——是誰？

趙明輝的腦子轉得飛快。進域七時122人，域六結束時明確清點是122人。如果現在活人是117，那應該有117個活人——但報名字隻報出112個——那麽——有5個"活人"——報不出名字？——還是說——有5個"死人"——混在活人裏？

哈裏德站在人群外，冷冷地說："我數過。一百一十二個人。和你們報的一樣。"他頓了頓，"但昨天——昨天還是……算了。"

他沒有說完。趙明輝追問："昨天是什麽？"

哈裏德看著他，說："昨天我數的是一百一十三。今天少了一個。但我不知道少的是誰。"

趙明輝的頭皮發麻。一個每天都會"消失"的人——而沒有人記得是誰——這種恐懼，比任何怪物都可怕。因為這意味著——在這個域裏——人不是"死"的——是"被抹掉"的——像黑板上的粉筆字——擦掉之後——連"被擦掉"這件事——都不被記得。

就在這時——世界——開始倒退。

沒有人喊，沒有人提醒。隻是一種感覺——像看一部倒放的電影——趙明輝看見前方的人開始"倒著走"——不是他們自己走——是整個世界在倒——

他開口想喊"停下"——可聲音從他的嘴裏發出——卻是倒著傳出去的一—"下停喊想口開他"——像磁帶倒放——

時間倒流。

灰原上，一切都開始倒退。人們倒著走，倒著說話，倒著吞嚥，倒著呼吸——連那座尖頂建築都在"倒著長"——不——是"縮迴去"——它開始變矮——變淡——像倒放的建築過程——

趙明輝拚命想控製自己的身體，可他的身體不聽使喚——它被時間裹挾著倒退——他看見小滿在倒退中向後退去——他伸手想抓她——可他的手倒著縮了迴去——

倒流持續了大約兩分鍾。然後，停了。

一切恢複正常。人們站在原地，茫然地互相看著——有人剛纔在倒退中嘔吐，現在胃裏翻江倒海——有人發現自己的衣服"倒著穿"了一遍——最可怕的是——王麗珍——一個三十八歲的女人——她抱著自己的頭，尖叫著："不對！不對！！"

"什麽不對？"趙明輝衝過去。

王麗珍渾身發抖，指著自己的腦子："我……我剛纔在倒退的時候——我看見我自己——在倒退——我看見我女兒——她在倒退——她在我麵前——倒退——倒退著——走進了……走進了一個地方……她不見了！"她抓住趙明輝的胳膊，"趙隊！我女兒！我女兒是不是沒了？！"

趙明輝愣住了。王麗珍的女兒——七歲——跟著他們走了七個域——一直活著的那個小女孩——王麗珍的"存在互證"物件——

"你女兒在哪？"趙明輝問，"她剛纔在哪？"

王麗珍猛地轉頭，在人群裏找——"小雅！小雅！！"她喊——沒有人應——她衝進人群，瘋了似的翻找——"小雅！！你在哪？！小雅！！"

人群裏，一個小女孩怯生生地站了出來："媽媽……我在這……"

王麗珍衝過去一把抱住她，嚎啕大哭。所有人鬆了口氣。

可趙明輝沒有鬆氣。他看著王麗珍抱著女兒哭的樣子，忽然覺得不對勁——王麗珍哭得太兇了——像抱著失而複得的至寶——可她的女兒明明一直都在——她為什麽這麽害怕？

除非——在倒流中——她看見了什麽——她看見的不是"女兒倒退著走進某個地方"——而是"女兒倒退著——從某個地方——走迴來"——

趙明輝的心猛地一沉。他問王麗珍："麗珍，你剛才說——你女兒倒退著走進了一個地方——她不見了——那她——是什麽時候——出現在你身邊的？"

王麗珍愣住了。她張著嘴，想了很久，臉色一點一點地變白："我……我想不起來了……我隻記得她剛才倒退著走丟了……然後……然後我又看見她……她站在人群裏……"她低下頭，"趙隊……我女兒……是什麽時候……迴到我身邊的？"

趙明輝沉默了。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在這個域裏——時間會倒流——倒流的時候——已經"消失"的人——會"倒退著迴來"——而那些"被抹掉"的人——也可能會在倒流中——被"抹掉"得更多——

就在這時，人群裏傳來一聲悶響。

陳誌明——四十五歲，貨車司機——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抽搐著，嘴裏發出含混的聲音："倒……倒……倒……"

趙明輝衝過去。陳誌明的眼睛睜得極大，瞳孔渙散，嘴裏不停地說："倒……迴去……倒迴去……媽……媽在……媽……"

"陳誌明！"趙明輝按住他的肩膀，"你怎麽了？你清醒一點！"

陳誌明看著他，忽然抓住他的手，力氣大得驚人："趙隊……我剛才……在倒流的時候……我看見我媽了……我媽……死了十二年了……我看見她……在倒退……她在……她在灶台前……她在給我做飯……我聞見香味了……我聞見……"他的眼睛忽然失焦，"我……我要迴去……我要迴……"

他的身體開始變淡——不是從腳——是從頭——他的頭頂先變得透明——像有一塊橡皮，從他的頭頂開始，往下擦——

"陳誌明！"趙明輝死死抓住他，"你看著我！你兒子呢？！你不是還有兒子嗎？！"

陳誌明渙散的眼神聚焦了一瞬："兒子……小凱……"他喃喃，"小凱……還在……等我……"——他的身體停止了變淡——但隻停了一瞬——然後——那塊"橡皮"繼續往下擦——

"小凱……"陳誌明的眼睛裏滾出眼淚，"爸……對不起……爸……想迴去……看看你奶奶……"

然後，他消失了。從頭頂開始，像被倒放的沙漏，整個人被"擦"掉了。

第118個死者。陳誌明，四十五歲，死於時間倒流中的意識粉碎——他在倒流中看見死去十二年的母親——他的意識被"過去"吸走了——他"迴去"了——迴不來了。

趙明輝跪在地上，手上還殘留著陳誌明消失前的溫度。他聽見人群裏傳來壓抑的哭聲。

時間倒流。這個域的第二把刀。

重力翻轉——把人翻到另一麵。空間褶皺——把人折進縫隙裏。時間倒流——把人"放"迴過去——然後，人就迴不來了。

李在勳走過來，臉色慘白："趙隊，我算過了——按規律——重力翻轉每2-4天一次，時間倒流每7-10天一次——我們今天遭遇了第一次時間倒流——下一次——大概在第19-20天左右——但到那時候——"他頓了頓，"我們根本活不到第19天。"

"活不到？"趙明輝問，"為什麽？"

"因為存在性衰減。"李在勳說，"第7-14天，大部分人身體會變得透明——第14天以上——完全消散——今天已經是第12天了——我們還有不到兩天——就到那個臨界點。"

趙明輝的拳頭攥緊了。

兩天。他們必須在兩天內——進入零點——拿到原始碼碑——取出第七塊穿越石——否則——第14天一到——所有人——都會開始消散。

他抬頭看著那座尖頂建築——零點——它矗立在灰原的盡頭——那麽近——又那麽遠——

然後，他看見——零點那座尖頂建築的上空——有什麽東西——在漂浮。

是一架飛機。

完整的、巨大的、波音777——灰白色的機身——四台發動機——機翼——尾翼——它靜靜地漂浮在灰原上空——像被釘在虛空裏的標本——一動不動。

mh370。

趙明輝的呼吸停住了。他認出了那架飛機——mh370——他們乘坐的那架——239個乘客和機組——他們被捲入九域之前的——那架飛機——它就在這裏——漂浮在零點上空——像等待了一整個永恆——

飛機上的舷窗——透過灰白的光——趙明輝看見——每一個舷窗裏——都坐著一個人影——一動不動——像標本——像陳列——239個人影——坐在座位上——永遠保持著——飛機失聯那一刻的姿勢。

mh370漂浮點。

設定集裏寫過的——域七最重要的地標——完整mh370漂浮在虛空中——239個投影坐在座位上——

趙明輝死死盯著那架飛機。他的目光掃過舷窗——一個、一個、一個——他認出了很多麵孔——他們死去的同伴——劉洋、張浩、陳偉、吳芳——他們坐在座位上——表情凝固在死亡那一刻——

然後，他的目光停住了。

第三個舷窗——從機頭數第三個——那裏坐著一個男人——灰白色的臉——穿著灰色西裝——那個人——不是239個乘客中的任何一個——那個男人——正透過舷窗——看著他——

灰色西裝人。

域四資料墓坑沿見過的那個——哈裏德揭露過的那個——mh370第240個座位的那個——灰色西裝人——它坐在mh370的舷窗後麵——隔著灰白的虛空——隔著239個死者的投影——看著他——

然後，它抬起手——像在打招呼——像在說——"你終於來了。"

趙明輝的血液，從頭涼到腳。

知識點：時間之箭（arrowoftime）：熱力學第二定律定義了時間的單向性——熵總是增加——時間倒流在物理上意味著熵減——對意識而言，倒流意味著"記憶的熵"也在倒流——已經"遺忘/死亡"的事件會"重現"——這是陳誌明看到死去母親的原因。創傷性記憶的侵入（intrusivememory）：ptsd患者會被創傷記憶突然"侵入"——倒流放大了這種機製——陳誌明的意識被"迴到過去"的渴望吞沒——他選擇"迴去"——而不是"留下"。數字失蹤（missingnumber）心理效應：人腦對"統計數字"的敏感性低於"個體故事"——一個"每天少一個但沒人記得是誰"的失蹤者，比十場慘烈的死亡更讓人恐懼——因為"被遺忘"本身就是終極恐怖。mh370漂浮點的存在論意義：飛機上的239個投影是"存在的定格"——他們停留在失聯那一刻——而活人則是"流動的存在"——兩者對照，揭示了"存在"與"時間"的關係——被時間凍結的，不是活著；能在時間中流動的，纔算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