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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班370 第74章 衰減

作者:老登劉大師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8-29 08:25:38

域七·虛空第五至七天

第五天,第一批人開始消散。

最先消散的是鄭國棟,七十二歲,退休司機。

他是在"睡覺"的時候走的。這個世界沒有黑夜,人們靠意誌力劃分"休息時間"——鄭國棟靠著一塊凝結的岩石坐著,閉著眼睛。旁邊的人以為他睡著了。過了很久,發現他一直沒有呼吸的起伏,伸手去推——推了個空。

他的腿已經透明瞭。

不是消失——是透明。像玻璃。透過他的腿能看到後麵的灰原。他還在呼吸——胸腔緩緩起伏——但他從膝蓋以下,已經像一團凝固的光,看得見,摸不著。

"鄭大爺!"旁邊的人喊起來。趙明輝衝過來,蹲下去,伸手去抓鄭國棟的手臂——抓到了——但那隻手像握著一團涼水,滑膩膩的,幾乎感覺不到存在。

鄭國棟睜開眼。渾濁的老眼看到趙明輝,露出一個笑:"小趙啊……"他說,聲音很輕,"我夢見我老伴了。"

"鄭大爺,你醒醒!"趙明輝抓住他的手,不敢用力,"你看著我!你認得我嗎?我是趙明輝!"

"認得。"鄭國棟說,"你救過我們……你救了大家……"他頓了頓,眼神有點渙散,"小趙,你大爺我啊——這輩子——沒啥遺憾——開了四十年車——安全行車——兩百多萬公裏——沒出過一次事故——"他忽然笑了,"就這一趟——坐了個飛機——結果飛沒了——你說這算不算——我職業生涯裏最大的一次事故?"

趙明輝的眼眶一下就熱了。"不算。"他說,"這不算。飛機還沒掉呢。我們還在飛。"

鄭國棟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裏忽然有了光:"還在飛……"他喃喃,"還在飛就好……我老伴——她等我迴家吃飯——等了五年了——她走的時候說——''老鄭,飯在鍋裏,你迴來熱熱就行''——"他閉上眼睛,笑了,"我迴去——就能吃到——熱乎的飯了……"

他的身體開始消散。不是從腳開始——是從心口開始——心髒的位置先變得透明,然後像水波紋一樣擴散開——手臂、肩膀、脖子——他最後看了趙明輝一眼,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趙明輝讀出了他的口型。他說的是——"飯在鍋裏。"

然後,鄭國棟消散了。沒有任何聲音。像一縷煙,像一捧沙。灰原上隻剩下他靠著的那塊岩石,和岩石旁邊一對脫下來的舊手套——那是他最後的"物質痕跡"。

第114個死者。鄭國棟,七十二歲,死於存在性衰減——他的"存在感"在第五天耗盡了——因為他的心裏隻剩一件事:老伴的飯。

一個小時後,劉桂芝也消散了。

七十一歲,退休護士。她消散的時候正在跟旁邊的人講她孫女的照片——"我孫女可漂亮了,眼睛像她媽媽——"她說著說著,忽然不說了。旁邊的人轉頭看她——她已經透明瞭——從頭發絲開始,像退潮一樣,整個人慢慢淡下去——她最後的神情是安詳的,嘴角帶著一點笑。

"……記得幫我告訴她——奶奶想她。"這是她消散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第115個死者。

趙明輝站在灰原上,看著兩處消散留下的痕跡——一副舊手套,一張捏皺的照片。他彎腰撿起那張照片——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笑得很燦爛——照片背麵寫著:給桂芝奶奶的寶貝——小圓。

他攥緊照片,指甲掐進掌心。

王建國走過來,聲音沙啞:"趙隊,得想辦法。照這個速度,十四天不到,人就沒了。"

"你那個''錨點''呢?"趙明輝問。

"我在做。"王建國蹲下來,把敲好的金屬條攤開——他把凝結的金屬敲成薄片,在上麵鏨刻名字,"我做的是銘牌——一人一個——上麵刻名字、刻一句''我是誰''——戴上它,就等於''我存在過''——"他頓了頓,"但這隻是物質上的。心裏那關——得靠你們。"

趙明輝點點頭。他忽然想起什麽,問:"小滿呢?"

五歲的小女孩小滿正蹲在人群外,麵前擺著一排灰土小人。她沒有玩。她低著頭,很認真地看著那些小人,像在數數,又像在等著什麽。

趙明輝走過去,蹲下來:"小滿,你在幹嘛?"

小滿抬起頭,說:"我在等它們說話。"

"……等誰說話?"

"它們。"小滿指著地上的灰土小人,"它們都想迴去。它們問我——''我們什麽時候能迴去''。我說——''等趙叔叔拿到石頭''。它們說——''那要快一點,我們快等不住了''。"

趙明輝愣住了。他看著那一排灰土小人——239個——他突然明白了——小滿不是在做遊戲。她是在跟"所有死去的人"說話——那些人的存在,在她這裏,還活著。

"小滿。"趙明輝輕聲說,"你能聽到它們說話?"

小滿點點頭,又搖搖頭:"不是聽到。是……感覺到。"她歪著頭想了想,"就像……就像風裏有聲音。很輕很輕的。它們說——它們在座位上——在飛機上——它們說——飛機還在飛——它們說——它們等我們——把飛機開迴去。"

趙明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把那張照片放進貼身的口袋,站起來,轉身麵對所有人——一百多個人,站在灰原上,灰白的光照下來,每個人都沒有影子。

"大家聽我說。"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這個域,我們每個人都會慢慢變淡。鄭大爺走了,劉奶奶也走了——他們走的時候,心裏裝的全是家裏的人——他們不是被這個鬼地方殺死的——他們是''放心不下''——因為他們怕自己忘了——更怕別人忘了——"

他頓了頓,說:"所以——從今天起——我們每個人——都要讓別人記住你。你叫什麽,你從哪來,你要迴哪去——你心裏最重要的人是誰——你答應過誰什麽事——你要把這些——全都告訴別人。讓至少一個人,把你的故事記在心裏。"

"這樣,就算你變淡了——就算你消散了——還有一個人記得你——你就不算完全消失。"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開始動了——人們開始結對——一個對一個——像第四天那樣——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不是被逼著,是主動的、認真的——像在做一件神聖的事。

禮薩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著兩兩結對的人群,忽然覺得有點孤獨。他和誰結對?他的故事裏全是阿米爾——阿米爾已經死了——他要找一個人,把自己的故事講給那個人聽,講阿米爾的故事——他要找一個人,替他和阿米爾一起記住。

他看見樸智慧站在人群邊緣——韓國的乘務員——她也沒結對。她抱著膝坐在地上,看著灰原發呆。

禮薩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智慧。"他說,"我們結對,行嗎?"

樸智慧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行。"她說。

"我先講。"禮薩說。他想了想,開口:"我叫禮薩·莫拉迪。我是伊朗人。我是……偷渡的。我坐那架飛機,是想去德國找我叔叔。我在飛機上認識的阿米爾——他坐在我旁邊——他比我大五歲——他一直在保護我——"

他講了很多。講阿米爾,講域一,講巨蜥王,講阿米爾跳進巨眼時迴頭對他笑的那一下。講到後來,他的聲音啞了,眼淚流下來,但他沒有停。

樸智慧安靜地聽著。等他說完,她說:"我記住了。禮薩·莫拉迪。你有個朋友叫阿米爾。他為了救你,跳進怪物的眼睛。他死了,但你還活著——你答應過他,要替他活著迴去。"

禮薩用力點頭:"對。我答應過他。"

就在這時,他的身體——沒有再變淡。

一直透明到他手腕的那層"淡",停住了。

禮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在域四留下的那道疤痕旁邊——他的麵板——灰白的麵板——不再透明瞭。像有人在他的"存在"裏,打了一根釘子。

樸智慧也看見了。她愣了一瞬,然後笑了,眼淚卻掉下來:"成了……禮薩——你的''錨''——打進去了。"

遠處,趙明輝也看見了這一幕。他沒有笑。他轉過身,看著灰原盡頭那片灰白色的海——迴聲之海——海麵下,那些身影還在重複著它們的動作——建造者、編織者、歌者——還有那個佝僂的老頭,和他身後跟的老太太。

他們被誰記住呢?

他們活過。他們建造過、編織過、歌唱過。他們存在過。可是沒有人為他們——記住。

所以他們隻能一遍一遍地重複——像卡住的唱片——因為沒有人替他們——把故事聽完。

趙明輝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個域——域七——也許從頭到尾都不是"敵人"在考驗他們。而是——"死者"在等他們——等一個活著的人——願意停下來——把他們的故事——聽完。

知識點:社會性死亡(socialdeath)與臨終關懷(palliativecare):研究臨終患者發現,人最深的恐懼不是生理死亡,而是"社會性死亡"——被世界遺忘——臨終關懷的核心不是延長生命,而是"讓患者感到自己仍被記住、仍有意義"。敘事療法(narrativetherapy/邁克爾·懷特):通過講述自己的故事重構自我認同——"重寫人生故事"能顯著增強存在感——這正是禮薩"錨定"的心理學機製。社會支援(socialsupport)的緩衝效應:親密關係的存在能顯著緩解壓力與死亡焦慮——"我被人記得"是存在感最堅固的錨。哈裏德除外——他從不遺忘,也從不被誰需要——他是這片虛空中最"穩定"的存在——也是最孤獨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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