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班370 第五十章 記憶之戰

母親的聲音在藍色光芒中迴蕩。

“明輝。媽在這裏。別走了。留下來。媽幫你記住一切。你不會忘。媽替你記著。“

趙明輝的腳步停了。他的身體在向前傾——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球體表麵的紋路在劇烈變化——像在“運算“著什麽。藍色的光在他眼前越來越亮、越來越暖。不再是冰冷的資料墓之藍——而是一種柔和的、溫暖的、像童年家裏台燈的光。

他看到了。不是幻覺——是記憶。他母親的記憶。不是他的——是她臨終前的。一間病房。白色的牆壁。窗外有陽光。她的手在抖。她在說什麽——“明輝……媽不想走……媽放不下你……“

這不是趙明輝自己的記憶。他當時不在病房——他沒見到最後一麵。這是他母親的記憶。遺忘之主從哪裏拿到的？

“她走的時候想著你。“遺忘之主用母親的聲音說。“她最後的記憶是你三歲學走路摔倒了。她笑了。你不知道——她走的時候是笑著走的。因為她記得你摔倒時笑的樣子。“

趙明輝的眼淚在流。他的腳在向前走。球體在近。藍色的光在暖。他伸出了手——

“不要！“

一隻手從後麵抓住了他的手腕。是李在勳。李在勳的臉上全是汗——他的記憶在加速消蝕，他的眼神已經有些渙散。但他的手——緊緊的。

“那不是你媽。“李在勳說。“它在讀你的記憶。它在用你最深的——最柔軟的——記憶做餌。和域二母樹用家做餌一樣。和域三零用陰暗麵做餌一樣。每一域——每一域都一樣——“

他的聲音在顫抖。但他說出了一個關鍵的判斷——“每一域都一樣“。域一巨蜥王用恐懼。域二母樹用愛。域三零用陰暗麵。域四遺忘之主用記憶。每一域的boss都在用人類最核心的情感作為武器——恐懼、愛、陰暗麵、記憶。

因為人類最核心的情感——也是最容易被利用的弱點。

趙明輝停下了。他看著球體——母親的麵孔在藍色光芒中微笑著。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他在記憶鏈中學到的東西——“記憶是武器。隻有不外化的記憶才能對抗遺忘。“他在心中默唸——

“她不是我媽。我媽已經死了。在地球。在病房。在她十五歲的兒子不在身邊的時候。這段記憶——遺忘之主從我的大腦裏讀到的——是我十五年來對母親最後時刻的所有想象。不是她的記憶。是我的愧疚。“

他把這段話——在心中說出了。沒有出聲。沒有外化。留在人腦中。

球體表麵的紋路——在他說完這段話後——變了。像被什麽擊中了。藍色的光暗了一拍。母親的麵孔扭曲了一秒——變成了某種非人類的幾何形狀——然後恢複了。

“記住者“被趙明輝的“內在記憶“擊中了。因為——第一碑說“記憶唯存於人心方為真“。留在心中的記憶——不被外化——不被讀取——是遺忘之主無法觸及的。它在讀取趙明輝的“外顯記憶“——那些他能說出來的、能寫下來的、能被“讀取“的記憶。但趙明輝在心中默唸的——是他最深層的、不被外化的、純粹“內在“的記憶——遺忘之主無法讀取。

人類對抗遺忘之主的最強武器——不是記憶鏈。不是分散式儲存。是不可外化的內在記憶。那些你說不出來的、寫不下來的、隻有你自己知道的——那些東西——遺忘之主碰不到。

趙明輝睜開眼。球體在退。藍色光芒在暗。他衝向球體——

遺忘之主反擊了。不是物理攻擊——是記憶洪流。它把所有被收集的人的記憶——成千上萬個人的一生——像洪水一樣灌入趙明輝的大腦。趙明輝的眼前閃過了無數畫麵——一個非洲老人在田裏勞作、一個歐洲女人在教堂祈禱、一個亞洲孩子在學校寫字、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人在駕駛艙裏說“一切會按計劃進行“——

第十七個死亡。站在趙明輝身後最近的隊員——一個叫吳軍的三十歲男人——他的大腦無法承受記憶洪流的過載。和域三記憶鏈中的過載一樣——他的意識在洪流中崩潰了。他倒下了。沒有叫。像一台過載的伺服器直接宕機。

趙明輝在洪流中掙紮著向前。他的鼻子在流血。他的耳朵在嗡鳴。但他的手——伸向了穿越石。

在碰到穿越石的瞬間——他看到了造物主的記憶碎片。第四次。

一個棋盤。棋子不多了。棋盤對麵——不是空位。不是銀鏡。這一次——對麵坐著一個人。穿灰色西裝的人。他的臉——終於看清了。

那不是一張陌生的臉。

是哈裏德的臉。

造物主——或者說造物主的代理人——一直是哈裏德。或者——哈裏德是造物主的一部分。或者——更複雜的——哈裏德是造物主留下的“觀察者程式“。他有不遺忘的記憶（超憶症）。他沒有陰暗麵（域三無映象）。他對遺忘免疫（域四無消蝕）。因為——他不是人類。他是造物主安插在239人中的第240個人。

第240個座位。

趙明輝握緊了穿越石。藍色的晶石在他手中發出光芒。他迴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倖存者——二十七人站在資料墓最底層，身上沾著藍色和紅色的液體，眼中映著球體最後消散的光芒。

遺忘之主沒有死。它——碎了。像域三的“零“。碎裂的球體表麵釋放出無數藍色的光點——那些被收集的人的意識碎片。有些光點飄向天花板——消失了（自由了？還是消散了？）。有些光點——飄向了趙明輝手中的穿越石。

穿越石吸收了它們。

趙明輝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穿越石裏現在不僅有域四的力量——還有無數被收集者的記憶碎片。當他用這顆穿越石開啟時空之門時——那些記憶碎片會怎樣？

光柱從穿越石中升起——藍色的光柱。和域一紅色、域二綠色、域三銀色不同——藍色的光柱像一道豎直的瀑布。水聲。不是——是記憶的聲音。無數人的低語在光柱中迴蕩。

“所有人——進入光柱。“趙明輝說。

他最後一個看了一眼資料墓的球形空間。碎裂的球體。消散的藍光。那些飄向天花板的意識碎片——他不確定它們是“自由了“還是“消散了“。但他選擇相信——自由了。

他走入藍色的光柱。在傳送的瞬間——他看到了造物主記憶的最後一片碎片——

棋盤對麵。灰色西裝。哈裏德的臉。他微笑著。然後他伸手——從棋盤上拿起了一顆棋子。不是人類的棋子——是一顆灰色的棋子。他把灰色棋子放進了口袋。

然後他看向了趙明輝——隔著棋盤——隔著維度——隔著九域——

他說了一句話。趙明輝聽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直接出現在意識中——

“你忘了嗎？沒關係。我替你記著。“

然後一切歸於白色。

“內隱記憶“（implicitmemory）與“外顯記憶“（explicitmemory）的區別：外顯記憶是可以被意識呼叫的記憶——你說得出、寫得下、能主動迴憶的。內隱記憶是潛意識的——包括技能記憶（騎自行車）、情緒記憶（對某種氣味的好惡）、啟動效應。在腦科學中，外顯記憶依賴海馬體，內隱記憶依賴基底神經節和杏仁核。遺忘之主能“讀取“的是外顯記憶——那些可被意識呼叫的資訊。但趙明輝在心中默唸的“內在記憶“——介於外顯和內隱之間——是一種“不可外化的外顯記憶“。它存在但不可被讀取——因為它沒有被“外化“為神經訊號的可讀取模式。這類似於加密——資訊存在，但金鑰不在讀取者手中。遺忘之主可以讀取趙明輝大腦中所有的“明文“記憶，但無法讀取“加密“的內在記憶。這為人類提供了一種對抗手段——但代價是：隻有最私密的、不可分享的記憶纔是安全的。而不可分享的記憶——無法通過記憶鏈保護他人。每個人隻能保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