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有人試圖翻越綠牆。
他叫馬庫斯·布倫納——31歲,德國籍,慕尼黑工業大學的材料學博士。他在域一中表現平平——既不是戰士也不是後勤核心——但他有一個所有人都沒有的特質:極度頑固的不信任感。他不信任趙明輝的領導、不信任陳昊然的解讀、不信任母樹的“饋贈“。從進入綠牆的第一天起,他就拒絕吃任何果實、隻喝自己用手帕過濾後煮沸的溪水、睡覺時用衣服裹住頭臉。
他也沒有做那個夢。不是因為他睡在床架上——他確實搭了床架,但他的床架是唯一一個用繩子懸吊在兩棵樹之間的,身體完全離開了地麵和落葉層。他用自己的方式隔絕了母樹的一切訊號通道。
第三天清晨,馬庫斯走到綠牆邊緣。他觀察了一個小時——綠牆的植物在夜間會收縮開啟通道,但在白天完全封閉。不過他注意到一個細節——綠牆底部的根須在每天早晨有一段約三十秒的“鬆弛期“,藤蔓的張力暫時降低。三十秒。足夠一個身手敏捷的人鑽過去。
他選在早晨第一個鬆弛期發動。他趴在地麵上,像蛇一樣向綠牆底部的縫隙鑽去。藤蔓在他的上方——鬆弛期還沒有結束——他的上半身已經穿過了綠牆——
然後鬆弛期結束了。
藤蔓像活蛇一樣收緊。纏住了他的腰。他的上半身在綠牆外,下半身在綠牆內。藤蔓開始收縮——不是絞殺,是拖拽。把他往迴拖。他抓住了綠牆外的一棵樹根,拚命抵抗——
“放開我!“他用德語嘶吼。“我不屬於這裏!讓我走!“
趙明輝和四個人在三十秒後趕到。他們看到了馬庫斯的處境——藤蔓纏住他的腰,正在緩慢地、不可阻擋地將他拖迴綠牆內。趙明輝抓住了馬庫斯的手臂往外拉——但藤蔓的力量遠超人類。他感覺到馬庫斯的手臂在拉扯中脫臼了——肩關節發出一聲悶響。
“別——拉了——“馬庫斯的聲音因為疼痛而變調。“它會——把我的——腰——折斷——“
趙明輝鬆了手。他看著藤蔓將馬庫斯一寸一寸地拖迴綠牆內。馬庫斯的指甲在泥土中留下了十道深深的抓痕——像絕望的象形文字。
馬庫斯被拖迴綠牆內後,藤蔓鬆開了他。他癱倒在地,腰部和大腿上有深紫色的淤痕——藤蔓的握痕。但他活著。母樹沒有殺他。隻是——不讓他走。
“你他媽的想幹什麽?“趙明輝蹲在他麵前,聲音壓得很低但充滿憤怒。“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死了?“
馬庫斯看著趙明輝。他的眼睛裏沒有恐懼——隻有一種清醒的、絕望的清醒。
“你不明白。“他用沙啞的聲音說。“它在改我們。你感覺不到嗎?你有沒有覺得今天比昨天平靜?你有沒有覺得昨天比前天放鬆?每過一天,我們就少一分抵抗的意誌。再過四天——我們所有人都會像那些綠族人一樣,心甘情願地叫它母親。“
趙明輝沒有迴答。因為馬庫斯說的是對的——他確實感覺到了。那種彌漫在營地中的“平和感“——不是人類在危機中應有的狀態。是化學的。是被製造的。
但趙明輝不能承認。因為如果他承認,就意味著209人必須在“吃食物但被化學程式設計“和“不吃食物但餓死“之間做出選擇。而這個選擇——在七天試煉的框架下——沒有出路。
馬庫斯的嚐試帶來了一個後果——母樹加強了防禦。綠牆底部的縫隙消失了。藤蔓變得更加密集。而且——從第三天中午開始,綠牆內部的“舒適度“降低了。果實減少了。溪水變涼了。發光真菌的光線變暗了。母樹在用“撤迴饋贈“來懲罰群體的“違規行為“。
下午,另一件事發生了。
一個叫林小燕的中國籍女乘客——35歲,廣州人,服裝設計師——在營地東麵的叢林邊緣采蘑菇時,看到了一朵異常美麗的花。花直徑約二十厘米,花瓣是半透明的粉紅色,花蕊中心有一顆像寶石一樣發藍光的液滴。林小燕伸手去碰那顆液滴——
花瓣閉合了。像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她尖叫了一聲。但花瓣沒有鬆開——反而收緊了。她的手指被花瓣包裹住,一種溫熱的液體開始滲入她的麵板。她用另一隻手拚命拉扯花瓣——花瓣的質地像皮革一樣堅韌——
趙明輝聽到了尖叫聲,帶著兩個人跑過去。他們看到林小燕蹲在一朵花前,右手被花瓣完全包裹到了手腕。她的表情不是恐懼——是困惑。因為她不疼。她甚至覺得——舒服。一種從手指蔓延到手臂的溫暖感,像被溫柔地按摩。
“別拉。“趙明輝阻止了試圖用刀割開花瓣的人。“你不知道裏麵的液體是什麽。割破了可能反而注入更多。“
他觀察了三分鍾。花瓣在緩慢地——蠕動。像在“品嚐“林小燕的手指。然後——花瓣鬆開了。林小燕的手指被釋放。她的手指表麵有一層藍色的薄膜——和五歲女孩手心的綠色薄膜類似,但顏色不同。
林小燕說她的手指沒有知覺了。不是麻木——是“與身體斷開了連線“的感覺。她能看到手指還在那裏,但感覺不到它屬於自己。
第二十五名死者——不是林小燕。是另一個試圖模仿馬庫斯翻越綠牆的人。一個叫阿卜杜勒·拉赫曼的沙特籍乘客,45歲。他沒有等到鬆弛期——在白天直接試圖強行鑽過綠牆。藤蔓纏住了他的脖子。等趙明輝趕到時,拉赫曼已經因窒息死亡。藤蔓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了完美的螺旋形勒痕——和域一石碑上的螺旋文字一模一樣。
母樹用一個人的屍體寫下了一個資訊:不準離開。
植物的運動機製(rapidntmovement)在地球上已有先例——含羞草(mimosapudica)在觸碰時能在0.1秒內折疊葉片,捕蠅草(dionaeamuscip)能在0.5秒內閉合捕蟲夾。這些運動依賴植物的電訊號傳導係統——雖然植物沒有神經係統,但它們有類似於神經脈衝的“動作電位“(actionpotential),通過維管束細胞快速傳播。如果母樹作為一個覆蓋數平方公裏的超級有機體,其電訊號傳導速度和力量將遠超地球任何植物——藤蔓可以在毫秒級別內完成收縮,力量足以絞殺大型動物。母樹的“鬆弛期“可能是其電訊號係統的“重置視窗“——類似於人類心髒的舒張期,在這個視窗內藤蔓無法快速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