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夜晚來得比第一個更快。
雙日沉入地平線的過程隻用了十二分鐘——比昨天短了三分鐘。趙明輝注意到了這個變化。如果日落時間在縮短,意味著這個世界的自轉速度在變化——或者兩個太陽的軌道在調整。無論哪種,都意味著這個世界的“物理規則“不是恒定的。它在變。
溫度下降的速度也變了。昨天從52°C降到-10°C用了約四小時。今天隻用了兩小時半。午夜時分,機艙內溫度計顯示-7°C——比昨天同期低了4度。王建國用凍僵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寫道:“熱容量進一步降低。環境變化呈加速趨勢。與金屬腐蝕和巨蜥呼吸頻率變化同步——整個域的'活性'在增強。“
239——不,237人擠在機艙裡。兩個死者昨天被埋葬在飛機南側100米處的紅色砂土中——淺坑,用石塊覆蓋。冇有儀式。紮哈裡說了簡短的悼詞,然後所有人回到機艙。有人想哭,但脫水讓淚腺分泌不出液體。乾嚎。這個聲音在機艙裡迴盪了很久。
淩晨——趙明輝估計大約是日落後三小時——心跳聲回來了。
但這一次不同。
昨天是0.25赫茲,每4秒一次。今天是——趙明輝數著——每4.3秒一次。0.23赫茲。和白天他測到的地麵呼吸頻率一致。巨蜥王的甦醒不僅改變了白天的呼吸頻率,也改變了夜間的振動頻率。它醒得更徹底了。
然後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不是來自地下——是來自地麵。
腳步聲。很多腳步聲。沙沙、沙沙、沙沙。從四麵八方同時傳來。不是昨天的五隻——趙明輝閉上眼,用耳朵分辨方向。至少八隻。也許十隻。它們的包圍圈比昨天更大、更密。
老周站在趙明輝身邊,兩個人同時看著艙門外麵的黑暗。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地麵——三趾腳印在紅色砂土上清晰可見。密密麻麻。像一片被耙過的田。
“它們變多了。“老周說。
“不是變多了。“趙明輝搖頭。“是昨天那五隻叫來了同伴。爬行動物的群體通訊——很多蜥蜴通過資訊素和地麵振動傳遞信號。昨天的五隻回去後,把飛機的位置和239人的氣味資訊傳給了整個族群。今晚來的是整個族群。“
爬行動物的群體通訊(ReptilianGroupCommunication):雖然爬行動物傳統上被視為獨居動物,但近年研究發現科莫多巨蜥存在複雜的社會行為——包括集體狩獵、資訊素標記和領地巡邏。巨蜥通過口腔中的犁鼻器分析獵物化學資訊,並通過泄殖腺分泌物標記路徑。如果一個族群發現了大型獵物源(如239個人類),它們會通過資訊素路徑召集同伴——這種行為被稱為“集合狩獵“(AggregateHunting)。
機艙內的人開始騷動。有人聽到了外麵的腳步聲,開始低聲驚叫。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縮在座椅上發抖。那個念《主禱文》的澳大利亞人又開始祈禱——“我們在天上的父“——但這次他的聲音更急促、更顫抖。
趙明輝站在艙門口。他的手裡握著一根臨時武器——飛機應急逃生滑梯的支撐杆,鋁合金管,長約1.5米,一頭被他用石頭磨尖了。不是什麼好武器,但比赤手空拳強。
然後——和昨晚一樣——擦過聲來了。
但這一次不是“擦過“。這一次是撞擊。
一聲悶響從機艙右側傳來。整個飛機晃了一下。趙明輝衝向右側艙門——他看到了。一條蜥蜴的尾巴——粗約30厘米,覆蓋著暗紅色鱗片——正在反覆抽打機身。每一次抽打都伴隨著金屬的尖叫和碎裂聲。鋁合金蒙皮在鱗片的打擊下像錫紙一樣凹陷、裂開。
“它在拆飛機!“王建國的聲音從機艙內部傳來。
趙明輝衝到裂縫處。蒙皮已經裂開了一個約40厘米的口子——剛好夠一個蜥蜴的頭部伸進來。他把支撐杆插進裂縫,用力撐住——但蜥蜴的力氣太大了。支撐杆在金屬和鱗片之間彎曲、變形。
老周趕到了。他手裡拿著從行李箱裡找到的一根金屬柺杖——不鏽鋼的,比鋁合金硬。他把柺杖橫在裂縫處,兩個人同時用力壓住。裂縫不再擴大了——但蜥蜴的舌頭已經從裂縫中伸了進來。暗紅色的、分叉的、覆蓋著黏液的舌。它在“聞“機艙內部的氣味。
舌頭縮回去了。然後——
一聲低沉的次聲波。18赫茲。和昨天在地下洞穴中聽到的一模一樣。但這一次不是來自一隻巨蜥王——是來自外麵的整個族群。八到十隻蜥蜴同時發出了次聲波。頻率疊加,振幅增強。機艙內的金屬壁開始共振——嗡嗡嗡嗡——一種穿透骨骼的低頻振動。
次聲波疊加效應:當多個聲源發出相同頻率的聲波時,會產生“相長乾涉“(ConstructiveInterference),使振幅成倍增加。18Hz次聲波在多個聲源疊加後,其振動強度可以達到單源的數倍——足以引發金屬結構的共振疲勞。在人體上,18Hz次聲波疊加後會導致眼球共振加劇(產生視覺幻覺)、前庭係統紊亂(眩暈)、以及杏仁核的強烈恐懼啟用——即在冇有實際威脅的情況下製造極其強烈的恐懼感。
效果立竿見影。機艙內的人開始出現集體症狀——有人嘔吐,有人尖叫著捂住耳朵,有人在座椅上蜷縮成一團發抖。保羅的膝蓋軟了,他跪在過道上,雙手抱頭。王建國發現自己的手在不受控製地敲擊座椅扶手——那種無意識的、應激性的重複動作又來了。
然後恐慌引發了最可怕的後果。
一箇中年男乘客——後來趙明輝查到他的名字叫哈桑·奧馬爾,38歲,馬來西亞籍——在次聲波的恐懼衝擊下失去了理智判斷。他衝向右側那個被蜥蜴撕開的裂縫,試圖從裂縫中逃出去。趙明輝伸手去抓他——冇抓住。哈桑的半個身子擠出了裂縫。
外麵有什麼東西在等著。
趙明輝聽到了一聲短促的、不像人類能發出的慘叫。然後是拖拽聲——哈桑的身體被什麼東?從裂縫中拽了出去。他的腿在裂縫邊緣踢蹬了兩下——趙明輝抓住了他的腳踝——但拉力太大了。一個8到12米長的蜥蜴的咬合力,趙明輝拚儘全力也無法對抗。
哈桑的腳踝從趙明輝手中滑脫。他的身體消失在黑暗中。慘叫聲在五秒後戛然而止。
第五個死者。死因:被夜行巨蜥拖出機艙獵殺。
趙明輝跪在裂縫旁,喘著粗氣。他的手指上沾著哈桑的鞋油和血。在黑暗中看不清顏色,但聞得到——鐵鏽味的血。和這個世界的土壤一個味道。
“封住裂縫!“趙明輝吼道。“用什麼都行——座椅墊、行李箱、衣服——把它塞滿!“
機艙裡的人開始瘋狂地往裂縫裡塞東西。座椅墊、毯子、行李箱——任何能塞進去的東西。裂縫被勉強堵住了,但蜥蜴在外麵繼續推搡。每一次推搡都讓堵塞物晃動一下,像隨時會被頂開。
然後阿米拉的尖叫聲從機艙後部傳來。
趙明輝回頭。手電筒的光柱掃向後方——阿米拉坐在過道裡,雙手捂著腹部,臉上是扭曲的痛苦表情。她的褲子下麵有液體在流出——不是血。是水。羊水。
“她要生了?“老周衝過來。
“不——不是分娩。“阿米拉咬著牙說。“是早產。才七個月——太早了——這是宮縮——應激性的——“
應激性早產(Stress-InducedPretermLabor):極度恐懼和精神創傷會觸發母體分泌大量皮質醇和兒茶酚胺,這些應激激素可以引發**平滑肌異常收縮,導致早產。在高壓生存環境中,孕婦的早產風險增加約300%。七個月(28周)的早產兒存活率在現代醫療條件下約為80-90%,但在無醫療設備的野外環境中,存活率極低。
“我們需要讓她安靜下來。“趙明輝說。“次聲波——如果她持續處於恐懼中,宮縮不會停。“
“怎麼停?外麵那些東西在——“老周指向艙外。次聲波仍在持續。機艙在震。
陳昊然從後排走過來。他的臉色蒼白——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他在做一件他自己都不確定是否正確的事。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塊從石碑附近撿到的暗紅色碎片——不是穿越石本體,而是石碑碎裂時掉落的一小塊碎片。他把碎片放在阿米拉的腹部。
碎片發出了微弱的熱量。趙明輝感覺到了——像一塊被陽光曬暖的石頭。阿米拉的呼吸開始平穩。宮縮——減緩了。
“你做了什麼?“趙明輝盯著陳昊然。
“我不確定。“陳昊然說。他的聲音很輕。“但石碑碎片上有一種——共振。和這個世界的呼吸同頻。如果次聲波在製造恐懼,那麼同頻的共振可能可以——抵消它。就像降噪耳機的原理。“
“你在拿一個孕婦做實驗?“
“我在嘗試救人。“陳昊然回視趙明輝的目光。冇有退縮,冇有道歉。“如果你有更好的辦法,請說。“
趙明輝冇有更好的辦法。他轉過身,回到裂縫旁。外麵的次聲波在持續。堵塞物在晃動。他不知道這些東西能撐多久。
在機艙的另一個角落,一個67歲的印尼籍老人——蘇吉普托——蜷縮在座椅上,雙手捂著胸口。冇有人注意到他。次聲波對他的心臟造成了額外的負擔——他已經有了冠心病史。在恐懼、低溫和次聲波的三重打擊下,他的心臟在淩晨三點停止了跳動。
第六個死者。死因:次聲波誘發的冠心病發作。
趙明輝在黎明前清點人數時發現了蘇吉普托的遺體。他在人員清單上劃掉了第三個名字。然後他數了一下——237人減去2人——235人。不。他重新數了。239減去3(第一夜老人、脫水老人、鐵中毒女乘客)減去2(哈桑被拖走、蘇吉普托心臟驟停)——
234人。六人死了。預言說二十人將死於此域。還有十四個名額。
黎明來臨時,趙明輝走出機艙。他看到了地麵上更多的腳印——至少十組不同的三趾印。包圍圈比昨天更密。在飛機右側——哈桑被拖走的那一側——地麵上有一條拖拽痕跡,延伸了約十五米後消失。痕跡的終點有大量血跡和——
衣物碎片。哈桑的襯衫被撕碎了。但骨頭不在。蜥蜴把整個屍體拖走了。連骨頭都吃了。
趙明輝蹲在拖拽痕跡旁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紮哈裡麵前。
“我們需要加速。“他說。“不能再等了。飛機撐不過下一夜。我們必須在今晚之前完成對巨蜥王的進攻準備。“
紮哈裡看著他。“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對方是一隻30米長的蜥蜴。我們有什麼?磨尖的鋁合金管和不鏽鋼柺杖?“
“我們有反光材料。“趙明輝說。“飛機應急逃生滑梯的反光膜。機艙內的鏡麵不鏽鋼餐具。王建國說巨蜥王對強光敏感——如果我們能製造足夠的閃光——“
“你在用一個未證實的假設製定作戰計劃?“紮哈裡的語氣第一次出現了尖銳。
“我們的時間隻夠用假設來賭了。“趙明輝說。“飛機48小時內會塌。金屬腐蝕在加速。巨蜥王在甦醒。每晚來的蜥蜴越來越多。如果我們不主動出擊——不用三天,239人就會被困在一個冇有庇護所、冇有水源、被一群蜥蜴包圍的荒原上。“
紮哈裡沉默了三十秒。然後他說了一句話——不是回答趙明輝,是對自己說的:
“石碑上說'守護者之血'。如果我們殺了巨蜥王——它的血就是'守護者之血'。用它啟用穿越石——然後離開這個世界。“
他看向趙明輝。兩個人的目光在晨光中交彙。
“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