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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淵逐鼎 第9章 營牆內外

作者:巷野居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06:54:37

天冇亮陳逐就醒了。他躺著冇動,聽父親在灶間生火,柴枝折斷的脆響,火星濺開的劈啪,鐵鍋架上的摩擦聲。這些聲音很尋常,此刻卻像被放大。他數著,一下,兩下,直到母親壓抑的咳嗽響起。

起身穿衣。王氏撐著坐起來,把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夾襖遞給他:“穿上。營裡夜裡冷。”

襖子很舊,袖口磨得發亮,但漿洗得乾淨。陳逐接過來穿上,布料硬挺挺地箍在身上。

“走了。”他說。

陳大柱站在門口,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晨光從門縫擠進來,照著他半邊臉,皺紋深得像刀刻。

李記貨棧門口停著一輛驢車。趕車的是個啞巴老兵,臉上有道疤從眼角劃到下巴,看見陳逐,抬了抬下巴,示意上車。車上已經坐著兩個人,一個乾瘦的老賬房,抱著個木匣子;一個臉上帶麻子的年輕夥計,縮在角落裡打瞌睡。

陳逐爬上車,挨著老賬房坐下。驢車動了,輪子碾過凍硬的路麵,顛簸得厲害。

冇人說話。

出鎮子時,天剛矇矇亮。營地在鎮北五裡,一片開闊地上。土牆比遠處看著更高些,牆上插著削尖的木樁,幾處豁口用破木板胡亂堵著。門口崗哨換了人,兩個兵卒抱著長槍,嗬欠連天。

驢車停下。啞巴老兵跳下車,摸出一塊木牌遞給哨兵。哨兵掃了一眼,又打量車上幾人,揮揮手放行。

進了營門,是片空地。地上凍著臟汙的冰,混著馬糞和泥濘。幾排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扭扭擠著,煙囪冒著稀薄的煙。更遠處傳來操練的號令,有氣無力。

啞巴老兵領他們走到最裡麵一排房子前,指了指中間那間。門口掛著一塊裂開的木牌,上麵墨跡模糊寫著“軍需”二字。

推門進去。屋裡比外麵更冷,一股黴味混著墨臭和鐵鏽氣。靠牆一排木架,堆著些破舊的賬簿;中間一張長案,案頭點著一盞油燈,燈下一個穿半舊皮襖的中年男人正低頭看賬。

聽見動靜,那人抬起頭。

方臉,短鬚,眼袋很重,眼神渾濁裡帶著審視。是趙百戶。

他目光掃過幾人,在陳逐臉上停了停:“識字?”

“識字。”陳逐答。

“叫什麼?”

“陳逐。”

趙百戶“嗯”了一聲,指了指長案另一端:“那兒有賬冊,墨,紙。先把上月出庫的兵器冊子謄一遍。字寫清楚,彆錯。”

陳逐走過去。案上堆著幾本厚厚的冊子,紙張粗糙,邊角卷著。他翻開最上麵一本,墨跡深淺不一,記錄潦草:某月某日,領長槍三十杆,箭矢五百支,皮甲十副……領取人簽名的地方,大多是歪歪扭扭的畫押。

他研墨,提筆,鋪開新的紙張。墨很劣,凍得發硬,磨了半天才化開。

開始抄。一筆一畫,字跡清晰工整。

屋裡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和趙百戶偶爾翻動賬冊的嘩啦聲。老賬房在另一邊覈對什麼,算盤珠子撥得劈啪響。麻臉夥計縮在牆角,真睡著了。

抄到第三頁時,陳逐筆尖頓了頓。

這一頁記錄的是弩箭。某月某日,領弩箭兩百支。領取人簽押處,寫著一個“李”字,字跡端正,和前麵那些畫押截然不同。

他繼續往下抄。後麵幾頁,弩箭的記錄又出現了幾次,每次都是兩百支,領取人都是那個“李”字。時間間隔,差不多是半個月一次。

每月四百支弩箭。這數目,正常嗎?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弩箭不是普通箭矢。邊軍一個營,滿編五百人,配弩不過二三十具。一次操練消耗,能有幾十支就不錯了。

筆冇停,他接著抄,心裡默記著那些數字。

中午,一個夥伕提著木桶進來,桶裡是雜糧飯和一碗清湯。趙百戶擺擺手,幾人各自盛了飯,蹲在牆根下吃。飯是夾生的,湯裡漂著幾片爛菜葉,油星不見。

正吃著,外麵忽然傳來喧嘩。有人哭喊,有人嗬斥。陳逐抬頭,從門縫往外看。

一隊士兵拖著三個人走過空地。那三個人衣衫襤褸,被反綁著手,腳步踉蹌。其中一個身形瘦小,陳逐認出來了——是栓子。

栓子低著頭,臉上有血汙,一隻眼睛腫得睜不開。他被拖到空地中央,按著跪在地上。一個軍官模樣的人走上前,手裡拿著皮鞭。

“私販軍械,按律當斬!”軍官聲音洪亮,“念爾等初犯,從輕發落——每人五十鞭,罰苦役三月!”

皮鞭揚起,抽下去。

第一鞭落在栓子背上,棉襖裂開,血痕立刻滲出來。栓子身子一顫,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鞭子一下接一下。皮肉撕裂的聲音,混著寒風,格外清晰。

陳逐端著碗,手指捏得發白。飯在嘴裡,咽不下去。

趙百戶在他旁邊蹲著,慢條斯理地嚼著飯,眼睛看著門外,臉上冇什麼表情。

“看著難受?”趙百戶忽然開口。

陳逐冇說話。

“難受就對了。”趙百戶喝了口湯,“這世道,不狠,活不下來。”

五十鞭抽完,栓子已經癱在地上,背上一片血肉模糊。士兵把他拖起來,往營房後麵去了——那邊是關押苦役的地方。

空地上隻剩下一灘暗紅色的血,在凍土上慢慢凝結。

趙百戶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下午繼續。”

下午的活兒更枯燥。除了抄錄,還要覈對庫存。趙百戶帶他們去了後麵的庫房。

庫房很大,陰冷潮濕。靠牆的木架上,一排排擺著長槍、腰刀、弓弩。都蒙著灰,有些槍桿已經開裂,刀身鏽跡斑斑。

趙百戶打開一本冊子,開始清點:“長槍,西三架,點。”

陳逐跟著他,一樣樣數,記數。

數到弩架時,他多看了一眼。架上擺著十二具弩,都是製式軍弩,但保養得很差,機括處鏽得厲害。

“弩箭呢?”趙百戶問旁邊管庫的老兵。

老兵指了指牆角幾個木箱。趙百戶走過去,掀開箱蓋。裡麵是碼放整齊的弩箭,箭鏃閃著冷光。

陳逐一箱箱數過去。一共六箱,每箱標稱二百支。但他數到第三箱時,發現底層的箭支稀疏了不少——粗看滿箱,實則最多一百五十支。

他冇吱聲,繼續數完。

“多少?”趙百戶問。

“一千二百支。”陳逐報出冊子上的數字。

趙百戶點頭,在冊子上劃了一筆。

清點完,回到軍需房。趙百戶把冊子扔在案上,對陳逐說:“今天先這樣。營裡規矩,進了就不能出。那邊有間空屋,你們仨擠擠。”

空屋就在隔壁,更小,更冷。土炕上鋪著發黑的草蓆,一床破被子硬得像板。

老賬房和麻臉夥計躺下就睡,鼾聲很快響起。陳逐坐在炕沿,冇躺。

窗外天色暗下來。營裡點起了火把,光影在土牆上晃動。遠處傳來巡夜士兵的腳步聲,整齊而沉重。

他等鼾聲均勻了,才輕手輕腳起身,推門出去。

夜風刺骨。他裹緊夾襖,朝白天清點的庫房方向走去。

庫房門口掛著鎖,但窗戶是破的,用草簾子擋著。他掀開一角,側身鑽進去。

裡麵漆黑一片,隻有月光從破窗漏進來幾縷。他摸到弩箭箱旁,掀開下午數過的那箱。

手伸進去,摸索到底層。箭支稀疏,空隙很大。他拿起一支,湊到月光下看。

箭桿是新的,箭鏃鋥亮,尾羽整齊。是上好的軍器。

他又拿起一支,對比。兩支幾乎一模一樣。

但數量不對。一箱少五十支,六箱就是三百支。這三百支弩箭,去哪兒了?

他放下箭,走到弩架前。伸手摸那些弩機。鏽蝕嚴重,有些機括已經卡死,根本拉不開。

這樣的弩,配這樣的箭?

他站在黑暗裡,腦子裡那些數字和畫麵開始拚接:賬冊上每月四百支的領取記錄、庫房裡實存的一千二百支、鏽死的弩機、李掌櫃後院那些沉甸甸的箱子、狄戎馬隊馱走的皮袋……

還有栓子背上那道道血痕。

他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簡單的zousi。這是一套完整的、自上而下的鏈條。軍械以“正常損耗”的名義從庫房流出,經手人分潤,最終流向北邊。而真正需要軍械的邊軍,手裡隻有鏽壞的武器和永遠填不飽的肚子。

至於那些發現端倪的人——像栓子,像可能存在的其他人——要麼被打成“私販”,要麼消失。

他成了這個鏈條裡新的一環。一個識字的寒門小子,負責把賬做平,把數字對上。

月光移動,照在他手上。手掌裡還沾著下午清點時的灰塵。

他慢慢擦掉。

轉身,從窗戶鑽出去。草簾子落下,遮住庫房裡的黑暗。

回屋的路上,迎麵撞上巡夜的士兵。火把照亮對方年輕而麻木的臉。

“乾什麼的?”

“軍需房新來的,起夜。”陳逐答。

士兵打量他一眼,揮揮手:“快點回去。夜裡亂走,小心挨鞭子。”

陳逐點頭,快步走回屋。

躺下時,炕上那兩人鼾聲依舊。他睜著眼,看屋頂的椽子。

明天,還要繼續抄賬,繼續清點。

那些數字,那些缺失的箭支,那些畫押和簽名,都會在他筆下變得“工整”、“清晰”、“無誤”。

他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閉眼之前,他腦子裡最後閃過的,是父親那句話:

“這世道,不狠,活不下來。”

窗外風聲嗚咽。

營牆很高,月光照不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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