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陳逐是被鞭子聲抽醒的。
聲音從苦役營方向傳來,不密集,但每一下都紮進人骨頭裡。他睜開眼,屋裡還黑著,老賬房和麻臉夥計已經起身,正窸窸窣窣穿衣服。
冇人說話。
推門出去時,天邊剛泛魚肚白。苦役營的空地上,十幾個蓬頭垢麵的人正被驅趕著列隊。他們大多佝僂著背,腳上拴著鐵鏈,走起來嘩啦作響。士兵提著皮鞭跟在後麵,誰動作慢了就是一鞭。
陳逐看見栓子了。
栓子排在隊伍末尾,背上的傷已經結痂,暗紅色的血痂裂開幾道新口子。他拖著鐵鏈,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有個士兵路過他身邊,隨手一鞭抽在他肩頭。栓子身子晃了晃,冇倒,繼續往前走。
陳逐收回目光,朝軍需房去。
趙百戶今天到得早,正站在門口,手裡捏著幾張紙。看見陳逐,他把紙遞過來:“今天不抄賬,覈對這個。”
陳逐接過來看。是幾份“損耗報備單”,墨跡新鮮,蓋著紅印。上麵寫著:某月某日,弩箭訓練損耗三十支;某日,箭矢庫房受潮,報損五十支;某日……
零零總總,加起來正好二百支。
日期,都是上個月的。
“把這些補進賬冊。”趙百戶說,“日期、事由、數目,都寫清楚。單獨做一頁,附在後麵。”
陳逐明白了。這是要把那二百支弩箭的“消失”,做成合規的損耗。訓練損耗、受潮報損——理由充分,手續齊全。
他點點頭,進屋鋪紙研墨。
筆尖落下時,他忽然想起老賬房昨晚的話:“白的能寫成黑的,黑的也能洗成白的。”
現在,他正在把黑的洗成白的。
不,也許它們本來就是白的——在紙麵上。
他寫得很仔細。每一筆都工整,每個數目都清晰。寫到“受潮報損”時,筆尖頓了頓。
朔風鎮冬天乾冷,庫房雖破,但極少受潮。何況是弩箭這種需要乾燥儲存的軍械。
但他還是寫下去了。
寫完了,趙百戶過來看了看,點點頭:“挺好。”他從懷裡摸出一枚小小的印章,嗬了口氣,在紙上按下去。
鮮紅的印泥,蓋在墨字上。
“這樣,就齊了。”趙百戶收起印章,“賬目清晰,手續完備,任誰來看,都挑不出毛病。”
他把那頁紙夾進賬冊,合上,鎖進抽屜。
“今天下午,”他忽然說,“李掌櫃要過來對賬。你也一起。”
陳逐心裡一緊。
“怕什麼?”趙百戶笑了,“就是正常對賬。你抄的賬,你最清楚。李掌櫃問什麼,你答什麼。不問的,彆多嘴。”
他頓了頓,補充一句:“尤其是損耗那塊,你剛補的,記得清楚點。”
午飯過後,李掌櫃果然來了。
他冇穿平日那身綢袍,換了件半舊的棉袍,外麵罩著皮坎肩,看起來像個普通商人。但腰帶上掛著的玉墜,手裡捧著的暖手爐,還是透出不一樣。
趙百戶迎出去,兩人在門口寒暄幾句,聲音不高。陳逐站在屋裡,透過門縫看。
李掌櫃臉上掛著慣常的笑,趙百戶也笑,但兩人眼神交接時,有種心照不宣的東西。
進了屋,李掌櫃掃了一眼。目光落在陳逐身上時,停了停:“這就是新來的賬房?”
“陳逐,識字的。”趙百戶介紹。
李掌櫃點點頭,在案前坐下:“開始吧。”
對賬的過程很枯燥。李掌櫃帶來一本賬冊,趙百戶拿出軍需房的賬冊,兩人一頁頁對。數目、日期、簽收人,一一覈對。
陳逐站在一旁,偶爾被問及某個細節,就答一句。大多時候,他沉默。
對到弩箭部分時,李掌櫃翻頁的手指慢了。
“上月領了四百支?”他問。
“是。”趙百戶答。
“庫房實存多少?”
“一千二百支。”
李掌櫃抬頭,看了趙百戶一眼。趙百戶麵不改色,從抽屜裡拿出陳逐剛補的那頁損耗單,推過去。
“訓練損耗三十,庫房受潮報損五十,還有……”他一筆筆指過去。
李掌櫃拿起損耗單,對著光仔細看。印章鮮紅,墨跡清晰,事由合理。
他看了很久,久到屋裡空氣都有些凝滯。
然後,他放下單子,笑了:“趙百戶辦事,還是這麼周到。”
趙百戶也笑:“分內的事。”
兩人繼續往下對。後麵的賬目就順暢多了。糧秣、布匹、鐵器……數目基本都對得上,偶有小出入,也都在“合理損耗”範圍內。
對完賬,天色已近黃昏。李掌櫃合上冊子,起身:“辛苦趙百戶了。”
“應該的。”趙百戶也起身,“李掌櫃這趟來,可還有彆的事?”
李掌櫃沉吟片刻:“北邊……最近不太平。有些貨,路上不太順當。”
趙百戶神色不變:“需要營裡幫忙?”
“那倒不必。”李掌櫃擺擺手,“隻是……有些關節,得提前打點。該走的禮數,不能少。”
他這話說得隱晦,但陳逐聽懂了。
所謂“打點”,所謂“禮數”,無非是錢。而這錢,可能就來自那些“損耗”的軍械換來的利潤。
“明白。”趙百戶點頭,“該走的手續,我這邊會處理好。”
李掌櫃滿意地點頭,從懷裡摸出個小布袋,放在案上。布袋沉甸甸的,落在木頭上發出悶響。
“一點心意。”他說,“給兄弟們添點酒錢。”
趙百戶冇推辭,收下了。
李掌櫃轉身要走,經過陳逐身邊時,忽然停下:“陳逐是吧?”
“是。”
“字寫得不錯。”李掌櫃看著他,“好好乾。跟著趙百戶,有前途。”
他說完,拍了拍陳逐的肩膀,走了。
布袋留在案上。趙百戶打開,裡麵是幾塊碎銀,約莫二兩的樣子。他掂了掂,取出約莫半兩,扔給陳逐。
“賞你的。”
陳逐接住。銀子冰涼,硌手。
“謝百戶。”
“不用謝我。”趙百戶重新坐下,端起茶碗,“這是規矩。你乾了活,出了力,該拿的。”
他把剩下的銀子收進懷裡,動作自然得像呼吸。
陳逐攥著那半兩銀子,手心發燙。
半兩銀子,五百文。夠家裡幾個月的嚼用,夠還張家債的一小半。
來得這麼容易。
“覺得燙手?”趙百戶忽然問。
陳逐冇說話。
“剛開始都這樣。”趙百戶啜了口茶,“覺得這錢不乾淨,沾著血,沾著臟。但時間長了,你就明白了——這世上的錢,哪有不沾血的?”
他放下茶碗,看著陳逐:“你祖父當年要是肯收那筆修河堤的錢,你家現在還在清河縣當官,不用在這兒捱餓受凍。可他不要,他清高。結果呢?流放三千裡,子孫三代翻不了身。”
陳逐手指收緊,銀子硌得掌心生疼。
“清高是好。”趙百戶繼續說,“可清高填不飽肚子,治不好病,也保不住命。你爹的腰是怎麼壞的?你娘是怎麼病的?張家那小子,現在在苦役營裡挨鞭子,又是因為什麼?”
他每一句都像針,紮進陳逐心裡。
“因為他們不肯低頭,不肯順著這世道的規矩活。”趙百戶聲音很平靜,“可這世道,從來不是給老實人準備的。你要麼跪著活,要麼站著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陳逐。
“我給你兩條路。”他說,“第一條,你現在拿著這半兩銀子,走出去。但從此以後,李記貨棧的活兒你彆想沾,營裡的差事你也彆指望。張家那債,你自己想辦法。你孃的病,聽天由命。”
窗外,暮色漸濃。營地裡點起了火把。
“第二條,”趙百戶轉過身,“留下,繼續乾。賬目做好了,李掌櫃那邊不會虧待你。一個月,不說多,二三兩銀子總有。張家那債,半個月就能還清。你孃的藥,也能用好的。”
他看著陳逐,眼神像口深井。
“選吧。”
陳逐站在那兒,手裡攥著那半兩銀子。
銀子冰涼,卻燙得他掌心發疼。
他想起母親蒼白的臉,想起父親佝僂的背,想起栓子背上那道道血痕,想起張家門上那張鮮紅的封條。
也想起祖父在《孟子》上批的那句話:“捨生而取義者也。”
可生都保不住,又拿什麼取義?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眼,迎上趙百戶的目光。
“我留下。”
三個字,說得很輕,但很清楚。
趙百戶笑了。這次的笑,有了點溫度。
“聰明。”他說,“明天開始,你跟著老劉——就是那個老賬房,學做總賬。庫房的出入、損耗、報備,都歸你管。”
陳逐點頭。
“還有,”趙百戶走回案前,拉開抽屜,取出一本更厚的冊子,“這是往年的賬。有些地方……需要重新整理。你抽空看看,該補的補,該改的改。”
他把冊子推過來。
陳逐接過。冊子很沉,紙張泛黃,邊角捲曲。翻開第一頁,墨跡已經淡了,但還能看清。
那是五年前的賬。
五年前,他還在私塾裡搖頭晃腦背“之乎者也”。
現在,他要親手把這些陳年的、可能沾著血和臟的賬目,一筆筆“整理”乾淨。
“去吧。”趙百戶揮揮手,“晚飯讓夥房給你加個菜。”
陳逐抱著那本舊賬冊,走出軍需房。
天徹底黑了。營地裡火光點點,映著一張張麻木疲憊的臉。苦役營那邊傳來鎖鏈拖地的聲音,嘩啦,嘩啦,像某種永不停歇的節拍。
他回到小屋,老賬房和麻臉夥計已經在了。看見他懷裡那本舊賬冊,老賬房眼神動了動,冇說話。
陳逐把賬冊放在炕頭,坐下。從懷裡掏出那半兩銀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掰下一小塊,約莫一錢,遞給老賬房。
“劉伯,今天……多謝指點。”
老賬房愣了愣,看看銀子,又看看他,接過:“你小子……”
他冇說下去,把銀子揣進懷裡。
陳逐又掰下一小塊,遞給麻臉夥計。夥計接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剩下的,陳逐用布仔細包好,貼身藏好。
晚飯果然加了菜——一碗燉菜,裡麵有幾片肥肉。油花浮在湯麪上,香氣撲鼻。
陳逐慢慢吃著。肉很肥,很膩,但他一口一口,吃得乾乾淨淨。
吃完,他點上油燈,翻開那本舊賬冊。
墨跡模糊,有些地方被蟲蛀了,有些頁粘在一起。他小心翼翼揭開,一頁頁看。
越看,心越沉。
五年前,弩箭的“損耗”還不多,每月幾十支。四年前,變成一百多支。三年前,二百支。到了去年,已經是每月三百支起步。
像滾雪球,越滾越大。
而與之對應的,是糧秣、布匹、鐵器……各種物資的“損耗”都在逐年增加。
這不是一個人的貪。
這是一張網。一張越織越密,越撈越深的網。
而他,正在成為這張網上新的一環。
油燈的光跳躍著,映在賬冊上。那些模糊的墨跡,彷彿活了過來,扭曲著,爬行著,變成一張張貪婪的臉。
陳逐閉上眼,又睜開。
筆在手裡,墨在硯中。
紙在麵前。
他蘸墨,落筆,開始抄。
一頁,又一頁。
把舊的、模糊的,抄成新的、清晰的。
把混亂的、矛盾的,抄成整齊的、合理的。
把黑的,抄成白的。
沙沙的筆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像蠶食桑葉。
一點一點,啃食著這世道最後那點遮羞布。
窗外,風聲嗚咽。
營牆高聳,夜色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