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信大傳 附錄二 淮陰故城辨析

古泗口向南十裡，沿淮水方向由東向西一字排開的荀羨淮陰城、甘羅城和韓信城等三座古城遺址，承載著一方地域豐厚的曆史文化，標示著世事滄桑，是今天辨彆淮陰故城重要的地理座標。

淮水從安徽五河入境江蘇，經盱眙到達淮陰西境。末口與泗口是淮陰彎月形陸地兩邊重要的名勝。泗口為泗水入淮口，當年的淮陰城近靠泗口，是黃淮、江淮地區重要的交通樞紐，也是淮、泗水下遊地區的經濟和文化中心。

淮陰故城在江淮早期城市發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更是認識淮陰侯韓信繞不開的話題。淮陰故城最早見於《史記·淮陰侯列傳》，韓信被殺約七十年後，著名史學家司馬遷曾一路向東，從長江過末口，親訪淮陰，憑弔了韓母墓，併發出這樣的感歎：“吾如淮陰，淮陰人為餘言，韓信為布衣時，其誌與眾異。信母死，貧無以葬，乃於行營高敞地，令其旁可置萬家。餘視其母塚，良然。”然而，如今淮陰故城到底在哪裡，淮陰城、韓信城和甘羅城是什麼關係，恐怕“外地人搞不清楚，本地人也搞不清楚”。

從漢代到南宋，關於三座城的曆史文獻並不多見。東晉北中郎將、徐州刺史荀羨築淮陰城的記載，是繼司馬遷五百餘年後，對淮陰城又一次論述。

認識荀羨城

荀羨（322—359）為晉元帝駙馬都尉，擢建威將軍。當時南北戰爭，淮陰是軍事衝要。《南齊書·州郡誌·北兗州》記載：東晉永和八年（352），荀羨鎮守淮陰，因“淮陰舊鎮，地形都要，水陸交通，易以觀釁。沃野有開殖之利，方舟運漕，無他屯阻，乃營立城池”。

這也提出了這樣的問題，荀羨淮陰城是不是秦淮陰故城？荀羨淮陰城是新建還是複建？

明正德《淮安府誌》認為，荀羨城不是秦故城，是新建的淮陰城，秦故城在其城北一裡許：“甘羅城：在舊淮陰治北，或雲淮陰故城。今屬清河界，去馬頭巡檢司一裡許，相傳秦甘羅築。”

清光緒丙子《清河縣誌》則認為，荀羨淮陰城是在秦淮陰故城基礎上的複建：“淮陰故城在舊清河縣治東南五裡。舊誌：秦時所建，以《韓信傳》‘釣於城下’知之。按，晉永和五年，北中郎將荀羨北討鮮卑，以淮陰舊鎮，地形都要，乃營立城池，似城創於此時。然考《水經注》雲淮水東北逕淮陰故城。道元在東魏之世，去穆帝永和時代非遠，不當雲故城，或令則因舊鎮而更新之，非創始也。”

筆者認同正德《淮安府誌》的觀點。荀羨城與秦故城，是兩座不同的城池，荀羨講的已非常明確，“淮陰舊鎮，地形都要，乃營立城池”。這個新建造的城在所謂的舊淮陰治（馬頭鎮）北。而且現地對照，與北魏著名地理學家酈道元（約470—527）《水經注·淮水》新、故淮陰城的說法大致相近，後世的各種認識多在這個基礎上進行。

《水經注》成書距荀羨築城後一百五十餘年，關於淮水與淮陰記述，清楚可靠，依然是今天認識淮陰和淮陰故城重要的依據。

其一，它描述了淮陰區域範圍。“又東北至下邳淮陰縣西，泗水從西北來流注之。淮、泗之會，即角城也。左右兩川，翼夾二水，決入之所，所謂泗口也。”“又東過淮陰縣北，中瀆水出白馬湖，東北注之。淮水右岸，即淮陰也。”就是說，淮陰在淮水南岸，泗口和中瀆溝之間，包括中瀆溝。這是筆者在第一章所講述的，秦漢時淮陰縣位於淮河以南，其範圍為今天淮安市的淮安區、清江浦區、洪澤區，包括淮陰區的馬頭、南陳集等地。

其二，從方位、距離和人文資訊等方麵，對荀羨淮陰城和秦淮陰故城的地理位置做了標定。“城西二裡有公路浦。昔袁術向九江，將東奔袁譚。路出斯浦，因以為名焉。”“又東徑淮陰縣故城北。北臨淮水，漢高帝六年，封韓信為侯國。王莽之嘉信也。昔韓信去下鄉而釣於此處也。城東有兩塚，西者，即漂母塚也。週迴數百步，高十餘丈。昔漂母食信於淮陰，信王下邳，蓋投金增陵以報母矣。東一陵即信母塚也。縣有中瀆水，首受江於廣陵郡之江都縣……”公路浦，源自於三國名人袁術字公路，今已漫不可考。新“城西二裡有公路浦”“又東徑淮陰縣故城北”，這裡第一次提出了淮陰城與淮陰故城兩個概念，即東晉荀羨城與秦故城同時存在，並明確了兩城沿淮水方向所處的位置，荀羨城在西，秦故城在東。

秦故城始建後，時廢時興，到荀羨築淮陰城時已有五百五十多年，土城早已頹圯。馬頭附近的淮水大體走向是由南向北，在南的荀羨城與在北的秦故城相比，顯然荀羨城位置更為重要些，因此纔有後來築荀羨城屯兵的可能。

此後的北宋《太平寰宇記》、南宋《輿地紀勝》和《錦繡萬花穀集》等地理著作，對《水經注》中的荀羨城、秦故城，做了補充和印證。明清不少地理專誌、一統誌及不同時期的《淮安府誌》也多對此予以認同。

探源韓信城

韓信城位於荀羨城東十裡，是泗口附近沿淮三個古城址之一。單純從方向和距離上來看，韓信城與《水經注·淮水》“又東”描述的淮陰故城位置更為合理，韓信城會不會是秦淮陰故城呢？

韓信城最早載於宋樂史《太平寰宇記》：“韓信城：信本此（淮陰）縣人，其塚宅處所並存，後受為侯，因築此城”；“南昌亭：在（山陽）縣西三十裡”。南宋《輿地紀勝》：“韓王莊：在淮陰縣東北，與廟駟鋪相連，西接八裡莊，自昔相傳以為韓信生於此。”韓信城、韓王莊、南昌亭均在今清江浦城南。問題是既然為韓信封侯所築，為何在北宋之前的曆史文獻中均無記載？

這一謎團，被近年的考古勘探所揭開。《淮安市考古勘探報告》稱，韓信城是宋元時期城堡，其外城廓為元代建築，內隔城為宋時建築，並指出：“從文獻資料分析，韓信被徙封為淮陰侯以後，閒居長安，編次兵書，著作兵法，修訂律例。《史記·淮陰侯列傳》載：‘信知漢王畏惡其能，常稱病不朝從。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羞與絳、灌等列。’此時，韓信已是大權旁落，疏於朝政，怎敢瞞著朝廷在自己的老家築起城來。再者，屯兵築城係國家大事，漢高帝也不會輕易允諾。由此可見，韓信城為韓信所築，亦屬民間傳說。”報告否定了韓信城為韓信封侯所築，也否定了韓信城即為淮陰故城之說，證明瞭《水經注·淮水》其可靠性的曆史價值。

韓信城在宋元時實為楚州軍事重鎮。南宋時期，宋金以淮河為界，與韓信城隔河相望的大清口，時為金人占據。《續資治通鑒》載：“紹興三十一年（1161），右朝奉郎、通州楚州徐宗偃遣鎮江都統製劉書雲：今欲保長江，必先守淮，清河口去本州五十裡。地名八裡莊，相望咫尺，若不遣精銳控扼，萬一有緩急，頃刻可至城下，彼得地利，兩淮之民悉為其用，則高郵、廣陵豈是以捍其衝。”此後，宋軍在此屯兵拒敵，並於嘉定七年（1214）遷相距八裡的淮陰縣於此。至元代，韓信城仍為兵家所重。

至於，淮安境內現在的一些與韓信相關的碑、橋、故裡等人文景點，多為興文化之風，行旅遊之事，並不能作為單獨地理標識的證據。

如1980年代中後期，筆者曾到訪馬頭泰山墩，放眼望去，附近有許多大小不等的土墩，漂母墓隻是其中較大的一個，後來平整地土時，有故事大的保留了下來，其餘均被平整掉。土墩多為自然地貌形狀。

辨識甘羅城

既然大體確定了荀羨城，排除了韓信城，有必要結合相關曆史文獻和遺址勘探資料，對位於荀羨城北的甘羅城，是不是秦淮陰故城做出進一步判彆。

甘羅（256—？）下蔡（今安徽省潁上縣）人。據《戰國策》和《史記》的記載，其祖父為戰國時秦武王的左丞相甘茂。甘羅初為文信侯呂不韋的近侍之臣，因彆出奇計蠶食燕、趙，年僅十二歲，便被秦王封為上卿，是中國曆史上有名的神童政治家。此後行跡無考。

北宋文人徐積較早提及到甘羅城，也是首位對其稱謂提出不同意見的人。他在《登淮陰古城並序》（《節孝集》卷十三，四庫本）稱：“蓋以傳考之所謂甘羅城者，非也。謂之淮陰故城，可也。餘登斯城，為之歎息久之，蓋韓侯天下之奇丈夫也。”由此可知，在北宋時，人們認為淮水邊的遺址為甘羅城，而徐積則推測此城並不是甘羅所築，應是當年秦淮陰故城。徐積楚州山陽人，治平二年（1065）進士，晚年自號“淮上老人”，但他並未拿出依據，可能的原因，他無法對東邊的韓信城做出實質性的判斷，對韓信城與甘羅城之間的關係也說不清楚。

2008年初，江蘇公佈的《淮安市淮陰區甘羅城遺址鑽探報告》稱：“該城址早在春秋時期就屬戰略要地，根據東城牆以東的土嶺高地屬漢代堆積，以保甘羅城不被水患衝擊而挖壕溝，使水患改道。相繼又在宋時金人入侵，水患成災，又順著西城牆大量修建張福河河壩，修補甘羅城，為抗金第一線。並在城西北方向河壩上興修河神廟、奶奶廟等建築，以保甘羅城人民的興旺與平安。明朝、清初，東北方向水患多次洪流成災，使甘羅城陷入一片汪洋之中，該城由此而廢。”

報告交代了甘羅城變遷的情況，甘羅城春秋時期始築城，以後當有不止一次的修築，至清代中期，終因水患而最後廢棄。報告強調，“在淮陰、清浦二區，與秦漢時期相關的古城，惟有甘羅城。”從側麵印證了甘羅城就是淮陰故城。

其實，明清不少文獻也指甘羅城為淮陰故城。比明正德府誌晚成書四十多年的嘉靖《清河縣誌》：“淮陰故城：今馬頭巡檢司處是也。

昔韓信釣城下，即鎮北一裡之土城，俗相傳為甘羅城。”嘉靖《清河縣誌》與正德《淮安府誌》的記載基本一致。

儘管有如此，認識淮陰故城仍有幾個問題需要存疑和說明。

一是“又東”之說令人費解。《水經注》是今天認識淮陰極為重要的依據，它在卷三十“淮水”條目中，直接用了不少於四十八個“又東”。單純從字麵上講，“又東”就是淮水再向東，表示方向和距離。除淮陰這個“又東”之外，其餘的“又東”多表示距離很遠。而甘羅城與荀羨城近在咫尺，兩遺址南北僅隔一裡，幾乎同為一城，唯獨這裡表示相近的意思，是不是酈道元用詞不當？同時，兩城址沿淮水並排大體呈南北方向，應該隻有“又北”之說？距離、方向均有異議，也難怪清光緒丙子《清河縣誌》的質疑，荀羨淮陰城應該是在秦淮陰故城基礎上的複建，否則真不好解釋。

秦漢時是大清口格局，泗水入淮口在今淮安袁集桂塘附近（一說東漢前在睢陵故城），離馬頭北十餘裡現時是小清口格局，泗水入淮口在馬頭禦壩一帶。由於受黃淮運的衝擊，馬頭地形地貌主要是南宋紹熙五年（1194）“黃河奪淮”以後逐步形成的，會與秦漢時有了很大變化？

如按現今地理位置指認，會矛盾重重，恐怕要麼荀羨城與秦故城為同一城，但無法對《水經注》新、故兩城做出合理解釋；要麼如鹹豐《清河縣誌》所言，在甘羅城南的荀羨淮陰城，“或漫滅於湖水，或鏟削於開鑿”；要麼荀羨城在馬頭，秦故城在“又東”的城南、武墩沿淮向東一線。這一線淮水以南的區域，從元代至清代多為山陽縣西鄉。這也是引起淮陰故城爭議的原因之一。不過，目前從傳承和相關資料來看，秦故城從馬頭和清江浦城南附近來認識也是恰當的，但仍有一些問題需要解決。

二是為何秦故城稱為甘羅城。關於甘羅城的記載，全國有三處之多，其中最大的一座就是淮安運河邊上的甘羅城。在馬頭傳說中，古城堡常在雨後發掘到戰國時期的多種形狀錢幣。明正德《淮安府誌》有這樣記載：“雨後，常土中得小錢，篆文，不可識。”

這些古錢幣是誰留下的，應該有一個合理說法。鄉賢韓信與甘羅算是同時代人，估計年齡相差二三十歲，兩人都是智慧的化身，曆史上有著重大影響。

淮陰是重要的經商碼頭，南來北往的人很多。唐宋時期，戰爭在江淮頻仍，北方人口遷徙流動性極大，社會生產力遇到破壞，而到了承平的北宋，對於秦故城的認知已經模糊。也如光緒丙子《清河縣誌》所雲，荀新城當是韓信時秦故城，當時人們極有可能就是這樣認識的。近旁的古城址僅殘存一些土岡，久遠的曆史，已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甘羅事蹟在本地廣有流傳，馬頭附近有座甘韓祠，是紀念甘羅和韓信的，不遠處寶應古運河邊還有座甘羅墓，因此借名人之名，稱秦故城為甘羅經商所築也是可以理解的。

三是為何到了北宋民間始有“甘羅城”之說。與韓信城一樣，甘羅城為黃淮運交彙地，為拱衛楚州山陽城，軍事衝要地位被非常看重，並受到越來越多的關注。

早在東晉義熙年間，在末口附近設山陽郡，隨著政治、軍事重心的南移，“南北襟喉”的淮安山陽逐漸延續了“淮陰故城”政治命脈的正統。特彆是到了南宋以後，泗口改道甘羅城東北，宋金對抗，甘羅城的位置無論從防守還是防洪，漕運還是商貿，都顯得尤為重要。

南宋嘉定年間，江蘇常熟人趙伸夫知楚州時，曾獻議於朝廷，“謂淮陰之門戶，縣北遺址俗呼為甘羅城，六朝駐兵之地，盍亟修之。

有旨令公相視，諸故老皆曰：‘金由青、徐而來，其衝要有二：大、小清河是也。相距餘十裡，小清河直縣之西，冬有淺處，不可以舟。

大清河直縣之北，與八裡莊對。紹興間，金人至淮，重兵皆由此出。’公即條上，以為此地要害，若遷縣治，板築於此，形勢增壯，過於淮陰故城，從之。今之新城，乃公所創也。”（袁燮《秘閣修撰趙君墓誌銘》《絜齋集》卷十七，四庫本）荀羨城與甘羅城近靠泗口，甘羅城作為荀羨淮陰城依托而存在著。1324年、1628年清河縣還曾兩度短暫移治甘羅城。事實證明，將縣治遷於甘羅城，大大增強了楚州山陽城的軍事應變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