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信大傳 第五十八章蒼黃鐘室歎良弓

將略兵機命世雄，蒼黃鐘室歎良弓。

遂令後世登壇者，每一尋思怕立功。

——〔唐〕劉禹錫《淮陰侯廟》

這是一個人們冇有想到的韓信人生結局。

《史記》記載，韓信謀反言之鑿鑿，確有其事。班固的《漢書》亦認為韓信罪有應得。那麼，韓信到底謀反了冇有？

當讀完《淮陰侯列傳》後，種種質疑便會湧現在眼前。然而，最初為韓信鳴冤洗雪的，就是著名史學家司馬遷。

要知道，為本朝開國皇帝欽定的謀反罪臣寫一篇傳記，需要多麼大的膽識和勇氣。司馬遷在《淮陰侯列傳》前半部分，主要寫韓信“戰必克，攻必取”的英雄事蹟，讀後使人傾倒。後半部分，則主要寫韓信被陷謀反的冤屈，讀後令人心碎。雖不能公然推翻欽定大案，卻以“曲筆”為韓信辨巫。

先看看漢高帝六年韓信“謀反”一事。

韓信被改封楚王後，楚將鐘離眛前去投奔。劉邦用陳平計，以“偽遊雲夢”的陰謀，來騙韓信到陳地會集。鐘離眛看破了陳平的計謀，告誡韓信，漢帝所以不敢攻打楚國，是因為我在你這兒，你若送我去討好他，我今天死，你明天也會滅亡。韓信不聽，仍麵見劉邦。

而劉邦抓捕韓信的唯一根據是“人有上書告楚王反”，這個可靠性實在令人懷疑。

當時“兵不如楚，將不及韓信”。如果韓信真想謀反，何不將計就計，趁劉邦來到陳地舉兵發難？但韓信冇有這樣做，他逼迫收留下來的鐘離眛zisha，帶著鐘離眛的首級，“郊迎”劉邦，以示忠於朝廷，這哪裡能看出有謀反跡象？

當韓信拜謁時，即被劉邦侍衛bangjia。他感歎道：“果若人言：‘狡兔死，走狗烹；禽鳥儘，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早在平定齊國時，武涉、蒯徹等人就對韓信說過這樣的話，敲響了警鐘，韓信當時尚不理解，未能接受，直到這時，韓信方纔明白在這個家天下時代頗帶規律性的道理。這說明韓信並冇有謀反之心。

再說看看漢高帝十一年韓信勾結陳豨“謀反”問題。

《史記》記載的謀反材料，同樣漏洞百出，無法自圓其說。

疑問之一，韓信被誅殺的起因，始於門客弟弟的告發。這位門客得罪了韓信，韓信將他囚禁起來並準備處死，門客的弟弟對韓信懷恨在心，便悄悄地上報呂後說，韓信“詐詔赦諸官徒奴，欲發以襲呂後、太子”，試圖與叛將陳豨裡應外合，準備密謀叛亂。

試想，如果韓信真想謀反，按照韓信的精明，辦事怎會不小心謹慎？此事絕不可能會讓門客的弟弟知道。再說，對韓信這樣一個大漢王侯，呂後也絕不會輕信一麵之詞，而不加考證地就置韓信於死地，因為，這裡還有一個“挾怨誣告”的嫌疑。如果呂後掌握了韓信謀反的真憑實據，未加審訊，立斬韓信於長樂宮鐘室，能夠解釋這樣做的理由，隻能說明劉邦和呂後早欲除之而後快。門客弟弟的告發，僅是一個不成理由的理由，呂後抓住一次機會。

其實，在此前後，呂雉已經開始恣意妄殺。七個異姓王中，被殺、被逼造反的有六個，最後僅留下一個勢力最小、不起眼的長沙王吳芮。

疑問之二，韓信謀反，為何不選擇更為強大的合作對象？韓信手無兵權，就必須選擇實力強大的合作者，如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等人，他們都是雄踞一方的諸侯王。可韓信最終卻選擇了實力平平的陳豨。

陳豨是劉邦的寵臣，當時韓信失寵於劉邦，怎麼可能會口無遮攔地對陳豨說出自己的想法？陳豨封陽夏侯，為钜鹿郡守、趙相國，監趙、代邊兵，爵位上與韓信相當，實際權力比韓信更高，卻怎麼會隨便聽從韓信的一句話而謀反？事實上，陳豨後來的反漢，是因為有人密報陳豨貪贓枉法，劉邦派人對陳豨進行覈查，陳豨害怕，才暗中與投降了匈奴的韓王信及其部將王黃、丘曼臣聯絡。不久劉邦父親去世，他又裝病不去弔喪，從而得罪了劉邦。陳豨的反漢，從某種原因上分析，也是迫於當時的形勢，但不可能和韓信牽扯在一起。

況且，劉邦平定陳豨是在漢高祖十一年十月，十二月攻下東垣，而韓信被誅卻是在第二年春正月。陳豨已經兵敗瓦解，韓信又怎能與他搞合作？

疑問之三，司馬遷在《淮陰侯列傳》之後，還附上了自己的論斷。肯定了韓信開國之功，於漢家勳可比周朝的“周（公）、召（公）、太公之徒”，並感歎道：“天下已集，乃謀畔逆，夷滅宗族，不亦宜乎！”卻讓我們從中看出，韓信手握重兵、舉足輕重之時，該反不反，現在手無一兵一卒，不該反時，卻要謀反。這樣謀反的成功率幾乎為零，以韓信智商，會做這樣傻事嗎？

韓信臨刑前說：“吾悔不用蒯徹之計，乃為兒女子所詐，豈非天哉！”大禍臨頭之際，韓信才後悔未用蒯徹反漢之計，這足以說明，韓信終其一生，始終冇有謀反之念。連劉邦平叛歸來，“見信死，亦喜且憐之”。這是為何？所喜者，韓信已被除掉，所憐者，功臣無辜遭誅。從這種心情可以看出，劉邦本人也不相信韓信真會謀反。在《韓王信盧綰列傳》中，司馬遷還通過燕王盧綰之口喊出：“往年春，族淮陰侯皆呂後之謀！”似一語道破天機。

從整個事件過程來看，應該說，戮殺韓信是一場經過精心策劃的重大陰謀。呂後小心謹慎地設下一個局，先是收買韓信門客之弟誣告韓信，再利用蕭何來誘騙韓信入宮。接著，羅列罪名，編造材料，將其記入官方檔案，使“韓信謀反”變成鐵案，讓其永世不得翻身。

由於分析史料角度的不同，千百年來，相信韓信謀反的人不少，但受司馬遷的影響，同情韓信，撻伐劉邦者更多。

宋代政治家、史學家司馬光也以他犀利的筆鋒直刺劉邦：“漢之所以得天下者，大抵皆信之功也。觀其距蒯徹之說，迎高祖於陳，豈有反心哉！……高祖用詐謀禽信於陳，言負則有之。”（《資治通鑒》）北宋名將韓琦路過井陘淮陰侯廟時，目睹荒祠殘垣，遙想韓信的忠勇英姿及其被害的情景，義憤填膺，作《淮陰侯祠》詩以鳴不平：“破趙降燕漢業成，兔亡良犬日圖烹。家僮上變安知實，史筆加誣貴有名。功蓋一時誠不滅，恨埋千古欲誰明？荒祠尚枕陘間道，澗水空傳哽咽聲。”

明代茅坤也曾明確指出：韓與陳“謀反”“此情似誣”（《史記評林》）。歸有光說韓信“謀反”的材料“此必呂後與相國文致之者”

（《史記評林》）。

清人劉何對劉邦、呂後誣害韓信惡行的批判，更是一針見血，他說：“信以佐命元勳，而死疑獄。高帝高後信寡恩矣。”（劉寶楠輯《清芬集》，劉何《書淮陰侯傳後》）他在《喻世明言》和《三國誌評話》中，還巧妙應用因果報應，曲折地反映了人們的願望：曹操為韓信轉世，劉備為彭越轉世，孫權為英布轉世，三人瓜分天下；漢獻帝為劉邦轉世，亦讓其死於曹操之手。

天理昭彰，道義永存。應該說韓信的悲劇，是由劉邦、呂後及蕭何一手造成的。他的謀反，不論是出自有意羅織和誣陷，還是被逼無奈死中求生存，其實質都是由於劉邦、呂雉的嫉賢妒能，殘殺功臣。

它揭示了古代君主**製度下，君臣關係中最黑暗、最冷酷的一麵。

韓信之死，標誌著一個英雄時代的結束，留下的隻是人們的深思和歎息。

主要參考文獻

[1]司馬遷：《史記》。

[2]班固：《漢書》。

[3]司馬光：《資治通鑒》。

[4]孫武：《孫子兵法》。

[5]酈道元：《水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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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陽縣誌》。

[8]《清河縣誌》。

[9]王鳴盛：《十七史商榷》。

[10]傅平安：《韓信》（《中國古代軍事家評說》）。

[11]霍印章：《韓信》。

[12]孫家洲：《韓信評傳》。

[13]陳國柱：《西楚霸王》。

[14]陳文德：《劉邦大傳》。

[15]李開元：《楚亡：從項羽到韓信》。

[16]楊燕起等：《曆代名家評史記》。

[17]徐業龍編著《韓信百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