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新王朝的一個早朝,南宮大殿站滿了文武官員。
皇帝劉邦在禦座上望了下去,見臣子們在他的腳旁邊磕頭,那磕頭聲很軟和但很清楚,傳至殿外。
劉邦體驗到了皇帝的威嚴,可他心裡並不踏實,擔心有朝一日他們的腦袋不再叩頭。
漢王朝建立的初期,天下並不安定。分封的異姓諸侯王和項羽的一些舊勢力,乘國家新立,不能處處做好防範,積蓄力量,聯手製造混亂,圖謀不軌,構成了對朝廷的重大威脅。
齊地的田橫,自從被韓信打敗後,率殘部投奔了彭越,在那裡留居了些日子。後來田橫驚恐起來,想到對漢軍有罪,彭越已被劉邦封為梁王,如果久居下去隻怕是凶多吉少。這樣考慮後,他又帶領手下,向東海方向逃去。
原楚國重要將領中,除了投降的外,鐘離眛、季布等一些大佬級人物並冇有被抓獲。特彆是季布,曾在彭城大戰後,緊追不捨,險些讓自己送了性命,至今還在潛逃之中,應立即派人四處緝拿,捉到他後,定要剁成肉醬,方解心頭之恨。劉邦下旨:“凡能捉到季布的,賞賜千金;凡是藏匿不交的,與季布同罪,滅門三族!”
劉邦最為擔憂的還是韓信。雖然韓信三十萬大軍被收編,齊地也被劉邦收回,但他仍保有天下第一大藩的楚國。
韓信由齊遷楚,能真心接受嗎?齊是大國,有鹽漁之利,楚已不是原來的楚國,隻限於今天江蘇蘇北一帶,還不包括彭城,且為四戰之地,一旦天下有變,於楚不利。但是,韓信就是韓信,天下不會再有第二個韓信!不可思議的是,他職掌趙地、齊地的時間都不算很長,卻每次都能在極短時間內,動員和訓練出幾十萬精兵,讓人感覺脊背發涼。若落地生根,他會不會在楚地一樣壯大發展起來?
近來,劉邦還得到報告,韓信處理了戰後許多問題,整頓了治安,建立起一支較為強大的封**隊。巡行楚國各地時,他都帶著戒備森嚴的警衛部隊。在劉邦的眼中,這些無疑都給他帶來了威脅。
所以,劉邦現在不僅要妥善辦理建國大事,還要肅清項羽殘餘和剪除以韓信為首的異姓諸侯勢力,這是漢初政策性的大事!
而一心想搞好楚國建設的韓信,哪裡知道劉邦天天在惦記著他,時時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生怕他一不小心又強大起來。不料,這時發生了一件不該發生的事情,為劉邦提供了所謂口實。
韓信從淮陰回到了下邳後,有人將一位神秘兮兮的來客引見給了韓信,這人就是劉邦要捉拿的重要戰犯——楚將鐘離眛!
讓韓信為難的是朝廷緝拿鐘離眛的風聲很大,暗探又四處出冇,倘若自己窩藏了他,不是找話柄給劉邦來抓?
鐘離眛,伊廬(今江蘇灌雲縣)人,與韓信的家鄉淮陰相距不遠,兩人早年就是要好的朋友。後來兩人都投奔到項羽麾下,韓信因為不被重用改投劉邦,而鐘離眛憑藉戰功,成了項羽麾下和龍且、季布、英布、虞子期齊名的五員大將,投手舉足在楚地有很大的影響。
尤其是漢王四年前後,智勇雙全的鐘離眛,曾經給劉邦製造了許多麻煩,他和範增對漢軍威脅最大,成了劉邦必欲除之的二號人物。
劉邦不得已用陳平的離間之計,自己最終才逃過了一命。後楚軍前線潰敗,唯獨鐘離眛一路能夠固守得住,雖最終冇達到拖延效果,但這主要是因為楚將利幾的叛降。垓下之戰時,楚軍在垓下大本營瓦解,鐘離眛見項羽大勢已去,他並冇有隨著項羽一起殉難,也冇有在項羽死後投降劉邦,而是從亂軍中潛逃了出去。
鐘離眛與韓信具體交往的情況,史書上冇有記載,或許這隻是韓信在大革命時代一份被遺忘記憶。
韓信是個十分講意氣的人,他對漂母一諾千金,說到做到,情義無價,在漂母故去的情況下,還讓將士和百姓為其兜土增陵。他對劉邦,更是不忘重用之恩,明知自己可以獨立天下時,仍拒絕蒯徹等人勸說,這需要多大的格局和勇氣。
在經曆幾個月的逃亡之後,鐘離眛打定主意投奔韓信。韓信看到故友落難歸來,還是答應收留了他。
收留鐘離眛,在後世人眼中,無疑是一種抗命於朝廷的圖謀不軌行為。但在秦漢之際,人們特彆重視朋友之交,為了朋友,犧牲也在所不惜。當時項羽戰死後,為了逃避追捕,項伯潛逃到張良處,張良將他保護了起來。夏侯嬰得知季佈下落後,同樣也將季布保護了起來。這些在當時並不是多大的秘密。自然韓信收留鐘離眛也在情理之中。
就在這時,韓信得到了兩條看似矛盾的資訊,心裡不禁猶豫起來。
一條就是關於季布的。季布潛逃後,被賣到魯地一朱姓人家為奴,朱家知道他的真實情況後,勸季布棄暗投明。朱家來到京城找到朋友夏侯嬰,並對夏侯嬰說,季布是項王的臣下,替主人儘力那是他分內之事。現在,皇上剛剛得了天下,就不肯放過這麼一個人,這不給天下瞧著皇上的器量不夠大嗎?況且,像季布這麼有才能的人,皇上這麼急急地捉拿他,那他不是往北投奔匈奴,就是往南投奔南越。
這不是逼著有才能的人去幫助敵人?夏侯將軍是朝廷的心腹命官,為何不去向皇上說明情況?這是為國出力,為主儘忠的好事!
夏侯嬰入朝見劉邦,啟奏了季布之事。認為各為其主,正是季布之忠,使得大臣們像季布,何患天下不治?願赦一人,而天下儘像季布。劉邦覺得此話在理,新登基的皇帝為治國不計私怨,可以昭示天下寬大為懷,便依了夏侯嬰的話,赦免了季布之罪,並拜他為郎中,使他成為了新王朝的一位高級乾部。
韓信得知情況後,心裡熱乎起來,季布和鐘離眛都是項王手下的大將,都是欽點要犯,既然劉邦能赦免季布,也一定能赦免鐘離眛。
隻要稍拖時日,待劉邦怒氣減緩,由韓信出麵,替鐘離眛求情,劉邦會給自己一個麵子,可能會赦免鐘離眛的前罪。
可是時隔不久,就在韓信準備去見劉邦時,卻傳來了另一條訊息,楚將丁公投誠被殺。能否替鐘離眛求情,韓信心中又畫上了一個問號。
丁公是季布同母異父兄弟。在彭城之戰中,他與季布的行為剛好相反,當楚軍在彭城西追擊漢軍與劉邦短兵相接之際,放了劉邦的正是丁公。
這時,丁公聽說季布歸順朝廷後受到了禮遇,心想,季布曾把劉邦逼上絕路,尚且受到了赦免,還得了官職,而自己對劉邦有活命之恩,難道劉邦還能虧待自己不成?便主動謁見。出乎意料的是,劉邦要獎勵為主儘職的忠臣,打擊吃裡扒外、不能一心事主的小人,竟下令將丁公綁出,立刻斬首於洛陽午門!
血腥的氣味從朝廷飄出,透露出劉邦對待異姓諸侯王和功臣勳將的底線。丁公挾功請賞,也不至於死罪,隻能理解為劉邦為了家天下,他六親不認,兩眼通紅,連救過自己的救命恩人一樣能殺。
現在,韓信收到了劉邦捕捉鐘離眛的詔書,他意識到問題的嚴重。但對韓信來說,直接把鐘離眛抓起來獻給劉邦,這一點卻做不到,這不是他的性格。橋歸橋,路歸路,忠君歸忠君,友情歸友情,恩怨分明,不能輕易傷害朋友。
韓信決定將劉邦的詔書暫時放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