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信大傳 第二十六章虛心請教李左車

夕陽銜山，晚霞滿天。

剛剛脫去鎧甲，抹乾血跡的漢軍將士們，興高采烈地準備在襄國（故城在河北邢台市西南）城中的趙王宮，舉行祝捷會餐。

難以想象白天曾在這裡發生過一場慘烈、殊死的漢、趙兩軍大廝殺，韓信巧布背水陣，力破趙國，一舉完成了進軍任務，在北方戰場上又取得了一個空前的勝利。井陘之戰與钜鹿之戰均為秦漢之際經典戰役。钜鹿之戰使項羽名滿天下，如今井陘之戰，同樣也使韓信成為眾人敬仰的大英雄。

當韓信來到宴會廳時，將士們向可敬的大將歡呼著。

這時，有將校來報打掃戰場的情況，陳餘在泜水邊被斬殺，趙王歇被擒獲，隻是李左車下落不明。

陳餘伏法令韓信興奮，但遺憾的是李左車不知去向，他是一個令韓信感興趣的人物，惺惺相惜，還有一些問題需要請教。韓信隨即下令：“能活捉李左車，賞黃金千兩！”

平定趙國之後，北方諸國僅剩燕、齊兩國，韓信下一步就要考慮繼續向東征伐的問題，他的最終目標就是要打到彭城去，與劉邦一起合圍項羽。而燕國雖然冇有像太行山這樣的險阻，但國大兵眾，城池堅固，漢軍由於遠離後方，又連連征戰，士卒疲憊，在此情況下，用什麼樣的辦法去奪取燕國，這是必須認真思考的大事。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不一刻李左車被人捉到。韓信和張耳親自到襄國城外，迎接被俘的李左車。見到李左車後，韓信挪步向前，為李左車解開綁繩。

李左車是個有骨氣的人，當他驚懼的眼神和韓信溫和的目光交織在一起時，他表示要殺要砍隨便！

怎麼會殺李左車呢？未來東征的歲月，一定會荊棘叢生，困難重重，韓信身邊，正缺少一位像張良那樣智囊式的人物。韓通道：“廣武君，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捷足者先得焉。漢王仁慈大度，廣羅天下俊才，定能結束楚漢紛爭。你若歸漢，既是漢王的福分，也是你自己的福分，豈不兩全其美？我相信，到那時你一定能發揮自己的才乾，實現自己的抱負，我真誠希望你能夠過來，我已期待你很久了！”

冇想到，用兵如神的韓信，待人卻謙恭而真誠。

“廣武君，大丈夫身處動亂之世，當擇主而事，切莫辜負大將一片深情。”不由分說，張耳將李左車拉起來扶進了準備好的馬車上，往襄國城中駛去。

此時，王宮中酒筵已經擺好。韓信不以勝利者自居，執意請踟躇不安的李左車東向主座，自己西向作陪，儼然以待老師之禮對待他，十分謙遜恭敬。《史記》詳細記載了韓信這次參加宴會的情況，以及和李左車對話的全部內容，讓我們一起來看一看。

酒過數巡，勝利的喜悅，增添了激情，將士們話匣子打開了。

說真的，破魏下代的那種打法，諸將覺得易於理解。對於守衛井陘的十多萬趙軍，韓信不按兵法行事，卻贏得了空前的勝利，創造了軍事史上又一個驚人的奇蹟。他們知道韓信不是那種隻知魯莽輕戰，卻不知勝負利害的赳赳武夫。相反，韓信既善戰而又慎戰，每戰之前，他都能做到對敵情己情，天時地利，瞭如指掌，並進行周密的部署。他指揮的戰鬥，總是未戰即已穩操勝券，既戰則有章有法，必獲全勝。那麼，破趙之戰到底怎麼取勝的？秘訣在哪裡呢？

一將軍拜服於地，請教道：“大將，兵法雲：‘右倍山陵，前左水澤’，白天您卻讓我們背水佈陣，並說破趙後會餐，我們雖不相信，但軍令如山，不敢多提異議，更不敢違抗軍令，冇想到，大將這樣做竟真的取得了最終勝利。這種韜略深高莫測，騙了敵人，怎麼連自己人也騙了？實在讓人不能理解，又讓人不能不相信這是事實！”

“對！這仗打得太神，請大將將秘訣講出來，讓大夥聽聽。”許多將領跟著說。

“這，冇有什麼秘訣。背水列陣為絕地，弄險而為，實在也是不得已。”韓信微笑著說，“諸君都是帶兵打仗之人，常讀《孫子兵法》，我的計謀就在上麵寫著，隻是你們冇有在意罷了。兵法雲：‘陷之死地而後生，投之亡地而後存’。其一，背水列陣，我軍左右兩翼是河流，兩麵皆是天然屏障，一時難以逾越，後翼是綿蔓水和太行山，趙軍不得擊；其二，擺背水陣，示愚示弱，麻痹趙軍，引誘其出壁而戰；其三，常言道：‘寧帶千軍，不帶一夫。’最為關鍵的是我軍戰士大都為新征調之人，未曾與我親曆戰陣，同生共死，對他們來說，我冇有什麼恩德可言，在此關鍵時刻，必不能為我所用。這有如率領素不相識的市井之徒去作戰，若有退路，敵方勢大，將不戰自潰，唯有置之死地，人人纔會死裡求生。所以，趙軍雖眾，奈何我軍以一當十，豈有不勝之理！”

背水列陣，天下冇有人敢這樣做，隻有藝高膽大的韓信一人敢為！看著韓信，眾將崇敬之情油然而生，一齊再拜。

韓信話鋒一轉，卻主動向李左車請教擊燕方略：“廣武君，我欲乘勢北攻燕，東伐齊，時至今日無計可施，願不吝賜教。”

李左車感歎地說：“古人雲：‘敗軍之將，不可以言勇；亡國之大夫，不可以圖存。’今我為大將階下之囚，哪有資格討論郡國大計？

請大將另擇高明之士相助！”

韓信知道李左車的疑慮，懇切地道：“先生之言差矣。春秋時，百裡奚在虞國做官，但虞國卻被晉國滅亡了。後來他又被秦穆公請到秦國，結果幫助秦穆公實現了霸業。這並非為虞計拙，為秦計巧，是因為虞國的國君不肯采納百裡奚的建議，而秦穆公卻對百裡奚言聽計從。同樣，如果書呆子陳餘，肯聽你的計謀，現在被俘的恐怕會是我韓信，正因為陳餘不用你的計謀，我才僥倖打了勝仗。韓信誠心求教，務請先生不要推辭！”

李左車為韓信誠意所感動。韓信確非陳餘、趙王歇之輩可比，他是當今難得的天縱之才。士為知己者死，他把我當人，敬重於我，我就心甘情願地做牛馬。陳餘把我當牛馬，蔑視我，我卻要昂頭挺胸做人。於是，李左車轉變了態度，真誠地說：“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狂夫之言，聖人擇焉。左車之策未必適用，願效愚誠。”

宴罷，韓信獨留李左車，促膝請教。

李左車道：“大將統兵東征以來，涉黃河擒魏王豹，調虎離山擒夏說，東下井陘，一日破趙軍十多萬，名聞海內，威震天下。但迭經戰陣，師勞卒疲，其實難能再戰。如果強行攻燕，兵屯於堅城之下，欲攻不克，日久糧儘，情必勢危。而齊國也會趁機備戰，堅決與大將為敵。如不能迅速解決燕、齊兩國問題，那麼，楚漢戰爭就難見分曉，形勢變化就難以預料。這就是大將目前的短處和不利所在。”

“依先生所言，將如何行事為好？”

“當今之計，可按兵息甲，先安撫趙民百姓，豐饗將士，鼓勵軍心，然後，暗中派遣一辯士下書，大張聲勢，陳說利害，勸降燕王，燕王畏懼大將聲威，豈敢不從？燕一旦降服，齊必定聞風而從！”

韓信十分讚同李左車的計策，擊燕不如降燕，這是目前漢軍進軍的最好辦法。他擊掌說：“先生說得對！這是先虛張聲勢，嚇破敵膽，然後再實施進攻。謹遵教誨！”

依李左車計行事，韓信一邊大張旗鼓屯兵邊境，一邊派人到燕國去遊說。燕王臧荼是個明白人，在這生死關頭，懾於韓信的聲威及魏、代、趙等國滅亡的教訓，果然舉國歸降，這也為韓信擊齊解決了後顧之憂。

後來，北宋大政治家王安石讀史至此，對韓信用兵藝術心生感慨，認為做人做事應當放下架子，不恥下問，才能取得成功並作七言絕句一首：“貧賤侵淩富貴驕，功名無覆在芻蕘；將軍北麵師降虜，此事人間久寂寥。”

不久，韓信差人將燕王降書送往滎陽，同時奏請劉邦恢複張耳為趙王封號。

很快便接到回信，劉邦稱讚韓信能用他人之智者為上智，獲李左車而不殺，筵為上賓，卒用其謀而下燕，正是韓信聰明過人之處，冇動一兵一卒，卻屈人之兵，一舉收複了燕國，創造了戰爭史上一個範例，這與愚蠢的陳餘恰恰形成鮮明的對比。他還稱讚韓信破趙脅燕，靈活用兵，乾得有聲有色，瓦解了楚軍的進攻，鞏固了趙地防線，這對漢軍又做出了一個重大貢獻。並同意韓信建議，封張耳為趙王，同時，還將頒授給張耳的趙王文誥、璽綬一併送來了。

其實，劉邦的內心真正感觸，韓信一定不會想到。劉邦對張耳的忠誠毫不懷疑，但對韓信為張耳請封一事，認為是在拉關係，給自己出難題，封也不是，不封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