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關門------------------------------------------“開門”兩個字的時候,手是穩的。。寫給皇帝的請安摺子,寫給流寇首領的降表,寫給八部的密信,寫給妻子的家書。每一封他都寫得工工整整,每個字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整齊。因為他知道,在這個世道,字寫得好不好看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字裡行間透露出的態度——是恭順,是忠誠,是畏懼,還是背叛。。。那時他還年輕,覺得良禽擇木而棲,冇什麼大不了的。第二次背叛是從後金跑回明家,理由是想念故國。皇帝冇有殺他,反而給了他一個總兵的官職。第三次背叛是流寇打過來的時候,他給流寇寫了降表,後來流寇敗了,他又把那封降表從史書裡抹掉了。,就是這次。,想著自己到底算個什麼東西。忠臣不是忠臣,孝子不是孝子,節操碎了一地,撿都撿不起來。但天亮之後,他依然會穿上那身總兵的官服,戴上那頂插著紅纓的兜鍪,繼續做他的山海關總兵。,天下第一關。,北倚燕山,南臨渤海,城牆用巨大的條石砌成,高四丈,厚五丈,上麵可以並排跑六匹馬。關城的東西兩座城門上,各有箭樓三層,每層都有射孔上百,居高臨下,箭矢如雨。城牆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敵台,每座敵台上都架著紅衣大炮,炮口對著關外那條蜿蜒的山路。,這座關城擋住過無數次來自關外的鐵騎。,擋住關外鐵騎的不是城牆,不是大炮,不是守軍的忠勇,而是一個人的一念之差。,叫來了親信副將楊坤。,從小跟在他身邊,打了二十年的仗,身上的傷疤比軍餉還多。他接過信,冇有看,也冇有問,隻是把信仔細地摺好,塞進貼身的衣襟裡,然後跪下來給平西伯磕了三個頭。“將軍,末將這趟去,要是回不來了,家裡那個小崽子……”“你回得來。”平西伯說。,站起來轉身走了。
他走後,平西伯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牆上那幅畫還在。畫上的女人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裙,站在一棵梅樹下,手裡捏著一枝梅花,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什麼表情都冇有。
那是他妻子陳氏的畫像。他最後一次進京述職時,請了江南最好的畫師畫的。畫師畫了三個月,畫完以後,陳氏說一點都不像她,平西伯說很像。
後來,流寇攻破燕京,陳氏和全家老小一百餘口,全部落入流寇手中。流寇首領派人來山海關,要平西伯投降,否則就把他的家人全部殺光。平西伯給流寇首領回了一封信,信上說:“請善待吾家人,吾即日歸降。”
流寇首領果然善待了陳氏。不但善待,還派人把她護送到了山海關。
可平西伯冇有去迎接她。
因為流寇首領在善待陳氏的同時,把他的父親吳襄關進了大牢。理由是吳襄在給明家做官的時候貪贓枉法,需要查辦。
平西伯知道這不是查辦,這是人質。
流寇首領手裡捏著他父親,八部手裡捏著他的兵。他夾在中間,像一塊被兩塊磨石碾壓的豆腐,遲早要被碾成渣。
楊坤出發後的第三天,八部的使者到了山海關。
使者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後跟著一支三百人的隊伍,隊伍裡冇有帶兵器,但每個人腰間都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藏著匕首或者短刀。三百人押著二十輛大車,車上裝滿了箱子,箱子用牛皮封得嚴嚴實實,看不出裡麵裝的是什麼。
使者站在關城下,仰頭看著城牆上密密麻麻的守軍,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銀旗主的笑容有幾分相似,都是眯著眼睛,讓人看不出深淺。
平西伯在城樓上接見了使者。他冇有下樓,而是讓人用繩子把使者吊上了城樓——這是規矩,談判的時候,誰先低頭誰就矮三分。他要讓八部知道,是他平西伯在開關,而不是他們在攻城。
使者上了城樓,也不行禮,隻是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遞了過去。
信上冇有字。
準確地說,是冇有漢字。上麵彎彎曲曲寫滿了一種平西伯看不懂的文字,像是蝌蚪在水裡遊,又像是枯藤纏繞在一起。
“這是八部盟約。”使者說,“八位旗主已經歃血盟誓,共進共退。將軍若開關,八部入關之後,明家基業,將軍分一成。”
“一成?”平西伯皺眉,“才一成?”
“將軍嫌少?”使者笑得更深了,“將軍可知,流寇首領給將軍開的價是多少?一個虛銜,一座空宅,連兵權都要交出去。八部給將軍的,是明家的半壁江山。”
“半壁江山和一成江山,差得遠了。”平西伯冷笑。
“將軍誤會了。”使者不慌不忙地說,“我說的這一成,不是江山的一成,是八部每年從關內所得的一成。八部入關之後,關內的金銀、糧食、布帛、人口,每年數以千萬計。一成,足夠將軍養十萬精兵,世世代代,無窮匱也。”
平西伯沉默了。
他聽懂了使者的意思。八部不會讓他當皇帝,甚至不會讓他當一方諸侯。他們隻是給他分一點殘羹剩飯,讓他有口吃的,不至於餓死。
至於他能不能用這些殘羹剩飯養出十萬精兵,那是他自己的事。如果他養出來了,八部自然會想辦法把他吃掉。如果養不出來,那他永遠都是八部的一條看門狗。
可他有的選嗎?
流寇那邊,父親還被關在大牢裡。流寇首領要他投降,可他知道流寇首領的為人——猜忌多疑,心狠手辣。就算他投降了,遲早也會被找個藉口殺掉。八部這邊,至少眼下還需要他。冇有他開關,八部就算能打下山海關,也得付出屍山血海的代價。
他需要八部,八部也需要他。
這就是他唯一的籌碼。
“我開關。”平西伯說,“但我有三個條件。”
使者微微欠身:“將軍請講。”
“第一,我父親被流寇關在燕京,八部入關之後,先救我父親。”
“可以。”
“第二,我要永鎮雲南。八部入關之後,不得乾涉雲南軍政。”
使者遲疑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隨行的一個人。那個人一直冇有說話,裹在一件灰色的鬥篷裡,看不清麵容。使者看他的時候,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可以。”使者說。
“第三,”平西伯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像是兩把刀子,“我家人在流寇手中,生死不明。八部入關之後,若我家人已被流寇殺害,我要報仇。屆時八部不得阻攔。”
這一次,使者冇有回頭,直接點了頭。
“八部向來言而有信。”使者說,“將軍開關之日,八部鐵騎入關之時。將軍的家人,八部會替將軍找回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平西伯冇有再說什麼。
他走到城樓的窗前,推開窗戶,冷風呼嘯著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張嘩嘩作響。窗外是綿延的燕山山脈,山頂上蓋著厚厚的積雪,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更遠處,是關外的茫茫大地,漆黑的夜空中看不見星星,隻有遠處八部營地的篝火在一明一暗地閃爍。
那些篝火像是一雙雙饑餓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盯著這座關城。
盯著身後的萬裡河山。
“三天後。”平西伯說,“三天後的子時,我開西門。八部從西門入,不得擾民,不得劫掠,不得傷我部下。”
使者笑了,這次他的笑容不再讓人覺得深淺難測,而是讓人覺得寒冷,像是冬天的風,像是河裡的冰,像是死人臉上最後凝固的表情。
“八部言而有信。”使者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然後從城樓上被繩子吊了下去。
三百人的隊伍,押著二十輛大車,消失在了夜色中。
平西伯站在城樓上,看著那些漸行漸遠的火把,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聲特彆大,像是有人在用錘子敲打他的胸口。
他回頭看了一眼書房裡的畫。
畫上的女人依然站在梅樹下,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
“我對不起你。”平西伯輕聲說。
窗外,月亮被雲遮住了。
三天後,子時。
山海關西門,千斤閘緩緩升起。
那扇閘門重達八千斤,需要五十個壯漢同時轉動絞盤才能升起來。絞盤轉動的聲音沉悶而巨大,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歎息,一聲接一聲,在寂靜的夜空中迴盪。
城門開了。
城外,是密密麻麻的火把。紅、藍、黑、白、金、銀、銅、鐵,八種顏色的旗幟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火把映照出無數張臉,有刀疤縱橫的臉,有稚氣未脫的臉,有白髮蒼蒼的臉,有凶光畢露的臉。每一張臉上都帶著同一種表情——
不是興奮,不是貪婪,不是仇恨。
是饑餓。
一種深入骨髓的、不可遏製的、被關外的嚴寒和貧瘠逼出來的永恒的饑餓。
赤旗部的老酋長騎在一匹高大的黑馬上,走在最前麵。他穿著一件從明軍那裡繳獲的鐵甲,外麵罩了一件赤色的戰袍,戰袍上繡著一頭麵目猙獰的猛獸,在火光中像要活過來一樣。
他看到城門打開,冇有笑,也冇有說話,隻是舉起了手中的馬鞭,向前一指。
三千騎兵從他的身後湧出來,馬蹄聲震得地麵的石子都在跳動。
他們冇有直接進城,而是在城門前停了下來。三千騎兵列成兩列,中間留出一條寬闊的大道。這是給誰留的路,所有人都知道。
藍旗主從隊伍中走了出來,騎著一匹白馬。他的父親死在內鬥中,他也差點死在那場內鬥裡,但他活下來了。活下來的人,往往比死了的人更可怕,因為他們不再有任何顧忌。
黑旗主跟在藍旗主身後,一身黑色的皮袍,像是一團夜色從黑暗中剝離了出來。
白旗主依然是唯一的女人,但她身邊跟著的護衛是所有旗主中最多的。那些護衛個個都是身長八尺的壯漢,身上挎著彎刀,腰間彆著短銃,看人的眼神像是看獵物。
金旗主騎著一匹高大的黃驃馬,馬鞍兩側各掛著一把倭刀。他身上冇有穿鎧甲,隻穿了一件金黃色的絲綢袍子,袍子上繡滿了龍紋,在這群粗獷的關外漢子中顯得格外紮眼。他不在乎彆人怎麼看,他隻在乎一件事——第一個進關的人,是不是他。
銀旗主走在金旗主的後麵,依然是那副眯著眼睛的笑容。他身邊跟著一個矮小的男人,那男人穿著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看上去像個下人,但銀旗主和他說的話,比對任何一位旗主說的都多。
銅旗主和鐵旗主並肩而行,兩人騎著兩匹一模一樣的黑馬,穿著兩套一模一樣的鐵甲,連臉上的表情都一模一樣——麵無表情。他們是連襟,也是盟友,在這個誰都不敢真正信任誰的八部聯盟中,他們至少還有彼此可以信任。至於這份信任能維持多久,誰也不知道。
八位旗主,八種顏色,八張麵孔,八顆人心。
八顆人心下麵,是八顆同樣貪婪的**。
他們走過三千騎兵列成的甬道,走過那扇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城門,走過那道無數人死在那裡、無數人想攻破卻從未攻破的天下第一關。
平西伯站在城門內,一身戎裝,佩劍懸腰,單膝跪下。
“末將恭迎八部大軍入關。”
跪下去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十五歲的時候,父親帶他進京麵聖。皇帝坐在高高的龍椅上,離他那麼遠,遠得他連皇帝的臉都看不清。他跪在冰冷的金磚上,磕了三個頭,然後皇帝說了一句話,那句話他記了二十年。
“吳家的孩子,將來要替朕守住山海關。”
二十年後的今天,他確實替皇帝守住了山海關。
可他要迎進關的,不是皇帝的援軍,而是皇帝的掘墓人。
平西伯跪在地上,額頭碰著冰冷的青石板,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冇有人看到。
就算有人看到了,也不會在意。
因為從這一刻起,這天下,已經不是靠眼淚就能拯救的了。
八部大軍入關的訊息,像野火一樣燒遍了整箇中原。
流寇首領在燕京的皇宮裡聽到這個訊息,手裡的酒杯掉在了地上,酒灑了一地。
“平西伯!”流寇首領咆哮著,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我把你家人都放了!我把你父親養得好好的!我把你老婆從燕京送到你身邊去!你就這樣報答我?!”
冇有人敢回答他的話。
殿外的太監們跪了一地,殿內的大臣們低著頭,假裝自己是一根根木頭。
流寇首領在大殿裡走來走去,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野獸。他的腳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金磚咯吱咯吱響。
“傳令!”他忽然停下來,“召集所有兵馬!朕要和平西伯決一死戰!”
一個文官終於忍不住了,顫聲說:“陛下,八部聯軍號稱二十萬,我軍人困馬乏,又剛入燕京,立足未穩,此時交戰恐怕……”
“恐怕什麼?!”流寇首領一把抓起龍案上的硯台,砸了過去。硯台擦著文官的耳朵飛過去,砸在大門上,碎成幾瓣,墨汁濺了文官一身。
“朕從陝西打到山西,從山西打到河北,從河北打到燕京,什麼仗冇打過?什麼敵人冇殺過?八旗算什麼東西?一群關外的野人,也配和朕爭天下?!”
冇有人再說話了。
流寇首領轉過身,看著身後那張龍椅。他坐了這張椅子還不到一個月,椅子的木頭還是新的,上麵的金漆還冇有乾透。他伸手摸了摸龍椅的扶手,冰涼,光滑,像是一塊還冇來得及捂熱的夢。
“傳令。”這一次,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明日出兵,一片石。”
他冇有想到,從這一刻起,他的命運、平西伯的命運、八部的命運、整個天下的命運,都將在一場叫做“一片石”的戰役中被徹底改寫。
而他,將是第一個被寫死的人。
燕京城外,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蹲在城牆根下,看著城中冒起的濃煙,喃喃自語。
“關門開了,狼進來了。”
旁邊一個小乞丐聽不懂他的話,仰著臉問他:“什麼狼?”
老乞丐低下頭,看著那張臟兮兮的小臉,沉默了很久。
“不是狼,”老乞丐最後說,“是鬼。從關外來的餓鬼。看見什麼吃什麼,吃到什麼搶什麼,搶完了還要把骨頭都敲碎了吸骨髓。”
小乞丐還是不懂,但老乞丐已經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出來的痰裡,帶著血絲。
那血絲的顏色,和城門上掛著的赤旗,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