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94章

趙籍在劇烈的顛簸和傷口的刺痛中恢復了一絲意識，眼前一片模糊，隻能感受到身下馬背的晃動和繩索勒入皮肉的痛楚。耳邊是匈奴兵嘈雜的交談聲和馬蹄聲。

趙籍艱難地偏過頭頸，發現自己被橫搭在一匹瘦弱馱馬的背上，雙手被牛皮繩捆縛，動彈不得。

周圍約有二十餘騎匈奴兵押送，看其裝束精良，神情彪悍，顯然是某個貴族首領的親衛，戒備森嚴。

趙籍的意識逐漸拚湊，最後的記憶碎片是被擒的瞬間…李敢…烏爾頓…他們成功突圍了嗎？那張羊皮紙…是否已安然送出？思緒紛亂如麻，頭痛欲裂。

那名被趙籍長稍刺傷肩胛的匈奴頭目，騎乘一匹神駿的黑馬，行在隊伍中央，臉色因失血和憤怒，顯得異常蒼白陰沉，不時投來陰鷙的目光，顯然對昨日的慘重損失與自身受創耿耿於懷。

在隊伍後方，趙籍隱約聽到了熟悉的嘶鳴聲，以及匈奴兵粗暴的嗬斥與鞭打聲。他心中一緊，是赤電！他們還帶著它！

趙籍竭力想抬頭看清，卻被身旁一名匈奴兵用矛桿狠狠戳在背部的傷口上，劇痛瞬間席捲全身，眼前一黑，幾乎再次昏死過去，隻能無力地伏在馬背上，聽著後方傳來赤電的悲鳴，心如刀絞。

赤電的狀況確實糟糕透頂，後腿的矛傷深可見骨，雖經匈奴人草草包紮止血，但行走間依舊踉蹌蹣跚，每一步都滲出殷紅。

赤電被套上了沉重的籠頭，由一名匈奴兵用力拉扯韁繩，艱難地跟在隊尾。它不時奮力揚首，試圖掙脫束縛，尋找那熟悉的身影，換來的卻是無情的皮鞭抽打。

然而，這匹河西良駒的神駿，即便在傷患中神彩也難以完全掩蓋，其流暢強健的肌肉線條，高昂不屈的馬首，尤其是那雙充滿靈性與桀驁的眼眸，引來了押送隊伍中不少匈奴兵貪婪的目光，對於視駿馬如生命的匈奴人而言，這等良駒，是無價的財富。

中途短暫休整時，幾名匈奴兵圍著赤電指指點點，有人試圖上前撫摸其鬃毛，被赤電警惕地甩頭避開，發出一聲威脅性的響鼻。

那受傷的頭目也注意到了，打量幾眼後，對負責看管的士兵吩咐了幾句。那士兵點頭，取來清水和少許精料，試圖安撫赤電，顯然是想將這重要的戰利品完好地帶回部落。

但赤電隻是焦躁地踏著蹄子，對遞到嘴邊的草料毫不理會，目光始終死死鎖定前方馱著趙籍的那匹馱馬，發出低沉哀傷的嘶鳴。

休整過後，隊伍繼續向北行進，日頭漸高，草原上的風帶來一絲暖意，卻吹不散瀰漫在隊伍中的血腥與壓抑。

趙籍的意識在清醒與模糊間徘徊，傷口的劇痛和失血帶來的虛弱感如同潮水般不斷侵蝕著他的意誌，他強迫自己保持一線清明，努力觀察著周圍的地形與敵人的分佈。

午後，隊伍行至一片略有起伏的草甸區，遠處可見一條蜿蜒如帶的河流，或許是連日追逐征戰、押送疲憊，又或是覺得已深入草原腹地安全無虞，匈奴兵的警惕性明顯鬆懈下來，隊伍行列拉得有些長，士兵間說笑打趣聲也多了起來。

負責牽引赤電的那名匈奴兵，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韁繩握得鬆散，注意力被同伴的談笑吸引。

就在此時，前方馱著趙籍的那匹劣馬，或許是被地上某個旱獺洞穴絆了一下，猛地一個趔趄！

馬背上的劇烈顛簸，讓處於半昏迷狀態的趙籍發出了一聲呻吟，身體也隨之不受控製地晃動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動靜和熟悉的聲音，如同點燃火藥桶的火星，瞬間引爆了後方一直處於焦躁與警惕中的赤電！

“唏律律——！”

赤電發出一聲悲壯長嘶！它猛地人立而起，積蓄已久的力量瞬間爆發，將那名猝不及防的匈奴兵拽得離鞍飛起，韁繩脫手！

前蹄尚未落地，它強健的後腿猛地蹬地，不顧腿傷處傳來的鑽心劇痛，如離弦之箭般，朝著前方馱著趙籍的劣馬猛衝過去！

事起倉促！所有匈奴兵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攔住它！”

“快！抓住那匹瘋馬！”

驚呼聲、怒罵聲頓時響成一片！附近的匈奴兵慌忙拔刀張弓，試圖攔截！

但赤電的速度太快了！它如同瘋魔一般，撞開兩名試圖阻攔的騎兵，瞬間便衝到了那匹劣馬旁邊！

馱馬受此驚嚇，瘋狂扭動，試圖將背上的重負甩脫！

赤電猛地探首，精準無比地一口咬住了捆縛趙籍的牛皮繩！頸部肌肉賁張，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甩頭！

“嘣！”牛皮繩竟被它硬生生咬斷！

趙籍的身體頓時從馬背上滑落！

赤電靈巧地向前一竄，以自己寬闊的馬背迎向下落的趙籍，承接住了趙籍摔落的身體。儘管劇烈的撞擊讓趙籍胸腹間氣血翻湧，再次噴出一口鮮血，幾乎徹底昏厥，但他殘存的求生本能，讓他下意識地伸出尚能活動的右手，死死抓住了赤電那沾滿血汙卻依舊飛揚的鬃毛！

“走！”

赤電彷彿聽懂了主人的意念，再次發出咆哮般的嘶鳴，四蹄騰空，根本不顧腿傷，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向著與河流垂直的東南方向，亡命飛馳而去！

“放箭！快放箭！”那受傷的匈奴頭目氣得目眥欲裂，忍著肩上劇痛，嘶聲怒吼！

反應過來的匈奴兵紛紛張弓搭箭，一時間箭矢如同飛蝗般射向那一人一馬決絕的背影！

但赤電的速度已然提升至巔峰，且奔跑軌跡飄忽不定，宛如一道曲折的紅色閃電，絕大部分箭矢都徒勞地落在了空處！僅有幾支箭矢僥倖射中了它的後臀和腹部，但它彷彿已然感覺不到疼痛，速度沒有絲毫減緩，反而愈發瘋狂，迅速將追兵甩開一截距離！

“追！給我追！絕不能讓他們跑了！尤其是那個漢人軍官！”匈奴頭目暴跳如雷，率領還能行動的騎兵，瘋狂催馬追趕！

又一場生死時速的追逐，在蒼茫草原上激烈上演！

赤電背負著趙籍，將全身每一分氣力都灌注於四蹄之上，鮮血從它腿部的矛傷和新增的箭創處不斷湧出，在碧綠的草地上劃出一道驚心動魄的血線！但它依舊奮蹄如飛，每一次騰躍都拚盡全力！

趙籍伏在馬背上，緊緊抓住馬鬃，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自身血液奔流的聲音，全身傷口在劇烈的顛簸下如同被再次撕裂，但他的意識卻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赤電的決絕而變得異常清醒！求生的慾望從未如此強烈！

追兵在後麵窮追不捨，箭矢不時從身邊掠過，帶起尖銳的破空聲！

赤電猛地衝下一道陡峭的草坡，利用地形瞬間消失在追兵的視線中，然後毫不猶豫地紮進了前方那片枝杈橫生的紅柳林和泥濘難行的沼澤地帶！

林木與沼澤極大地阻礙了匈奴騎兵的追擊速度，他們不得不放緩馬蹄，小心翼翼地搜尋前進。

赤電則憑藉著動物天生的敏銳直覺和對複雜地形的本能適應，在林木與泥沼間靈活穿梭，巧妙地避開致命的深坑和陷阱，不斷變換方向。

追兵的聲音和身影，漸漸被茂密的植被和曲折的地形隔絕、拋遠…

不知過了多久，在奮力穿過一片濃密得幾乎不見天日的蘆葦盪後，身後終於再也聽不到令人心悸的馬蹄聲和呼哨聲。

赤電的速度終於慢了下來，喘息聲變得粗重，步伐變得踉蹌虛浮，顯然已是強弩之末，全憑一股不屈的意誌在支撐。它馱著趙籍，深一腳淺一腳地掙紮著走到一處被茂密灌木遮掩的背風土丘後，前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轟然跪倒在地，將背上的趙籍輕輕滑落在地。

趙籍掙紮著用雙臂撐起上半身，看到赤電側臥在地上，渾身佈滿猙獰的傷口和凝固的血痂，尤其是後腿那處可怕的矛傷和腹部插著的幾支箭矢，令人觸目驚心。它那雙曾經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此刻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痛苦，卻依然望向趙籍，眼神中流露出一種如釋重負的欣慰，它努力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趙籍沾滿血汙和泥土的手。

趙籍心中一酸，熱淚幾乎奪眶而出，他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撫摸著赤電冰涼的臉頰和脖頸，聲音哽咽：“老夥計…辛苦你了…”

他知道，赤電為了救他，已然耗盡了生命最後的力氣，傷勢重到無以復加，而他自己，也是遍體鱗傷，處境依舊岌岌可危。

求生的本能支撐著他開始行動，他撕下身上尚且完好的衣襟碎片，忍著劇痛，先為赤電和自己進行最簡單的包紮止血，小心翼翼地拔掉它身上那些入肉不深的箭矢。

做完這一切，他已近乎虛脫，隻能無力地靠坐在土丘上，看著氣息奄奄的赤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