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87章

此後幾日，李敢雖安分些許，但那股傲氣並未消散，對“枯燥”的佇列陣型訓練依舊不耐，與李家部曲私語間，對親衛隊“缺乏真本事”的微詞仍時有流露，氣氛微妙。

這些話語，難免傳入其他親衛士卒耳中，引得眾人暗自不快，親衛隊皆是李椒精選的各部悍卒，自有其驕傲，被一個初來乍到的少年如此輕視，心中豈能服氣？隻是礙於其身份，不便發作，但日常操練中，難免對其疏遠孤立，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趙籍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知若放任不管，必生嫌隙，於戰不利，這日操練間歇，他見李敢又在一旁擦拭他那張寶貝硬弓，神情倨傲，便緩步走了過去。

“李敢。”

“隊率。”李敢抬頭，語氣不冷不熱。

“觀你近日，似對隊中操練頗有微詞？”趙籍開門見山。

李敢沒料到趙籍如此直接，愣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道：“不敢。隻是覺得終日演練些進退號令、枯燥陣型，於殺敵並無大用。戰場之上，終究要靠手中刀弓說話！個人武藝，纔是根本！”

“哦？”趙籍神色不變，“依你之見，何為根本之根本？”

李敢傲然道：“自是弓馬嫻熟，武藝超群！如我這般，百步穿楊，馬疾刀快，萬軍之中亦可取敵首級！”少年熱血，言語間充滿自信。

周圍士卒漸漸停下動作，目光聚焦過來。周叔等老部曲麵露擔憂。

趙籍靜靜聽完，並未動怒，反而頷首：“個人勇武，確是基石。然，你可知，為何力能扛鼎的霸王項羽，最終垓下飲恨？”

李敢一怔，他熟知史事，脫口道：“自是高皇帝善於用人，淮陰侯長於謀略…”

“不錯。”趙籍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聲音清朗，“一人之勇，終有窮時，萬人之眾，非一人可敵，軍陣之要，在於眾誌成城，如臂使指！號令嚴明，則千人如一！進攻時，如洪水決堤，無堅不摧；撤退時，井然有序，穩如磐石；遇伏時，能瞬間結陣，互為犄角，共抗強敵！這些，豈是單憑個人勇武所能及？”

他目光重新落回李敢身上，語氣沉凝：“你箭術超群，固然可貴，然，若兩軍對陣，你縱能射殺十人、百人，若身邊袍澤無法護你側翼，若陣型散亂被敵騎衝散，你一人一弓，陷於亂軍之中，又能如何？不過枉送性命，辜負了這身好武藝，更辜負了都尉與李將軍的期望！”

一席話，擲地有聲，不僅說與李敢，更是說與所有士卒，不少老兵暗自點頭，深以為然。

李敢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對方所言句句在理，切中間隙，一時語塞，臉漲得通紅，卻仍不服氣，低聲道：“道理雖如此…但若連個人武藝都不如人，談何結陣殺敵…”

趙籍知空言無益，便道：“既你崇尚個人武藝，那便依軍中慣例，校場較技，如何？”

李敢眼睛一亮：“如何比法？”他求之不得。

“弓、馬、矛、刀，皆可。”趙籍淡淡道，“你我各選一項或多項切磋較量，點到為止，也讓眾弟兄觀摩。”

“好！”李敢毫不猶豫。

訊息傳開，校場迅速清空圍攏，李椒聞報並未阻止，隻令親兵傳話：“告知趙籍，把握分寸。”他也有意藉此機會，讓趙籍打磨一下李敢的銳氣，也讓李敢見識下山外有山。

第一項，弓術。

李敢自信滿滿，再次表演八十步奔馬射皮甲靶，依舊精準命中，引來喝彩。

輪到趙籍。他並未選擇騎射，而是徒步立於原地，取下了背上那張李椒所贈的一石五鬥強弓。

“換一百步靶。”趙籍平靜道。

眾人嘩然！一百步！這距離已近乎強弩極限！靶子望去已顯模糊。

趙籍凝神靜氣，開弓如滿月，隨後調整呼吸，感知著風的細微流動。

“嗖！”

箭矢如黑色閃電般離弦，速度與力道遠超李敢方纔一箭！劃出近乎筆直的淩厲軌跡！

“咄！”

一聲沉悶有力的撞擊聲傳來，箭矢竟精準地釘在了一百步外皮甲靶的咽喉要害處！入木極深！

校場瞬間寂靜，隨即爆發出更大的驚嘆！這臂力，這準頭，已非凡俗！

李敢臉上的得意徹底凝固，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微微顫動的箭羽，他自問，即便全力施為，也絕難在此距離有此準頭和穿透力！

第二項，馬術。

李敢騎術精湛，家學淵源，在校場中縱馬賓士、馬上俯身拾物等高難動作嫻熟流暢，引得陣陣叫好，盡顯將門風範。

趙籍上馬，策動赤電。他並未做任何花哨動作，隻是進行了一次極短距離的爆發衝刺，接急停，瞬間變向，再加速衝刺。動作簡潔、高效、迅猛至極，赤電彷彿與他心意相通，如一道紅色閃電在校場中折返穿梭，那種為戰場搏殺而錘鍊出的、人馬合一的協調性與瞬間爆發力，遠超李敢表演性質的馬術，高下立判！圍觀的老兵們目光凝重，看出了門道。

第三項，矛術。

李敢家傳戟法淩厲，攻勢兇猛，舞動起來風聲呼嘯，氣勢迫人，直刺、橫掃、劈砍，招式大開大合。

趙籍則穩守方寸之地，手持長矟，身形靈動。他並不與對方硬碰力量，而是以精準無比的點選、格擋、卸力為主，步法巧妙，專尋李敢發力之間的細微空隙和力道用老的破綻。

每每李敢勢在必得的一擊，總被他以毫釐之差化解，並如毒蛇吐信般順勢反擊，直指要害，不過三十餘合，李敢便已氣喘籲籲，破綻百出，若非趙籍每次皆在最後關頭收力變向，他已不知被刺中多少次，李敢越打越是心驚，對方那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戰鬥方式，讓他有種無處著力的憋悶感。

第四項，刀術。

李敢刀法剛猛，力量十足，劈砍勢大力沉。

趙籍刀法卻詭異刁鑽，步伐如鬼魅，結合了軍中簡潔致命的實戰技巧與其個人悟出的詭異角度，往往從不可思議的方向出刀，快、準、狠！數次交鋒，趙籍的木刀便已輕快而精準地點在了李敢的手腕、肋下、脖頸等要害之處。

每一次點選，都讓李敢感到一股寒意，若非切磋，他早已落敗數次，他引以為傲的家傳刀法，在對方這種純粹為殺戮而生的技巧麵前，顯得如此笨拙和無效。

四項比試完畢，校場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被趙籍那深不見底、全麵碾壓的實力所震撼，這位平日沉靜少言的趙隊率，竟強悍如斯！

李敢呆立當場，滿臉通紅，汗如雨下，握著木刀的手微微顫抖，巨大的挫敗感如潮水般湧來，他引以為傲的一切，在對方麵前，竟顯得如此稚嫩和不堪一擊！

趙籍收刀入鞘，氣息平穩如初，走到李敢麵前，看著他，聲音依舊平靜：“個人武藝，確為根本，然，天外有天。沙場之上，能人輩出，胡虜中亦不乏勇士猛將，若因家學而目空一切，輕敵冒進，終將害人害己。”

趙籍頓了頓，語氣放緩：“三公子資質上佳，根基深厚，所缺者，乃實戰磨礪與心境沉澱。若能沉下心來，將個人勇武融入軍陣協作，虛心學習，假以時日，必成大器，屆時，方不負李將軍威名，不負都尉期望，亦不負你手中刀弓。”

李敢怔怔地聽著，臉上的倨傲和不服氣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羞愧、震撼與醒悟。李敢沉默良久，猛地抱拳，向趙籍深深一揖，聲音低沉卻清晰無比：“隊率…教訓的是！李敢…受教了！此前狂妄無知，請隊率恕罪！”

這一揖，心悅誠服。

趙籍伸手扶住他：“軍中較技，本是常事，往後操練，還需你我及眾弟兄同心協力。”

“諾！”李敢重重點頭，眼神中的浮躁褪去，多了幾分沉凝。

周圍士卒見李敢服軟，趙籍又如此大度，心中芥蒂頓消，氣氛融洽起來。

經此一事，李敢徹底收斂驕氣，訓練刻苦，虛心求教，趙籍亦悉心指點，兩人關係，反而因此變得亦師亦友。

李椒得知，微微頷首，一塊璞玉，需良匠打磨，趙籍，正是那把合適的銼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