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67章

時令深入秋季，塞外的風愈發凜冽刺骨，匈奴遊騎的試探非但沒有因漢軍的嚴密戒備而收斂，反而變得更加頻繁、大膽，甚至帶著幾分挑釁的意味，不斷挑戰著漢軍防線的堅韌程度與忍耐極限。

這一日黃昏，趙籍剛率領什隊完成對一片丘陵溝壑地帶的巡查，返回相對安全的癸七烽燧進行短暫的休整。人馬皆已疲憊，士卒們正忙著喂馬、飲水，檢查裝備，準備利用這難得的間隙恢復體力。

突然，烽燧頂端負責瞭望的戍卒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驚呼：“狼煙！癸六烽燧！是最高警訊！三柱狼煙！敵人大舉進攻！”

這一聲驚呼如同驚雷，在所有人耳邊炸響！癸七烽燧內瞬間死寂，隨即爆發出緊張的騷動！趙籍心臟猛地一縮，丟下手中正在擦拭的弓弦，一個箭步衝出烽燧底層，抬頭向西北方向望去！

隻見遠處癸六烽燧的方向，三股粗黑的狼煙筆直地衝上陰沉的天空！同時，隱約還能聽到那邊傳來極其微弱的號角聲和喊殺聲！

三柱狼煙！代表著烽燧正遭遇敵軍大規模、有組織的猛攻，危在旦夕，急需緊急支援！絕非尋常小股遊騎的騷擾所能引發！

“癸六燧告急！”癸七烽燧的燧長臉色煞白，聲音顫抖，“快！快點燃狼煙！向主塞和癸五烽燧示警！”

烽燧上的戍卒們手忙腳亂的將早已備好的、浸透油脂的柴捆投入烽火台中，點燃更多的狼煙，並向高柳塞主塞及鄰近的癸五烽燧打出代表“癸六燧遭重兵圍攻，急需救援”的特定旗語訊號。

趙籍隻覺得一股熱血猛地湧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癸六烽燧！那是他們防區內位置最突出、距離主塞最遠、也相對孤立的一座烽燧！平日戍守兵力通常僅有一什左右！遭遇敵軍大規模進攻，其後果不堪設想！陷落隻在頃刻之間！

“全體上馬！甲冑在身，兵器在手！”趙籍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癸六烽燧弟兄正在血戰！我等即刻馳援！遲則生變！”

“趙哥！是否…是否先等屯裏命令？或是等主塞援軍？我等兵力單薄，貿然前去，恐…”陳二狗麵露遲疑，擔憂之情溢於言表，他們僅是機動策應，直接馳援正遭重兵圍攻的烽燧，無異於以卵擊石，風險巨大，若這是匈奴人的調虎離山之計…

“等命令？等援軍？等到狼煙熄滅，烽燧陷落嗎？”趙籍猛地轉頭，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陳二狗，“烽燧之上，皆是同袍！多耽擱一刻，便多一分淪陷的危險！執行命令！違令者，軍法從事！”

看到趙籍決絕的神色，所有人不再猶豫，立刻抓起兵器，沖向自己的戰馬。就連烽燧長也咬牙道：“趙什長，我這邊再抽五人跟你去！烽燧不能空，我隻能幫這麼多了！”

“多謝燧長！”趙籍重重點頭，此刻多一兵一卒，便多一分力量！

幾乎是眨眼之間，趙籍本什十人，加上癸七烽燧支援的五名戍卒，共計十五騎，如同十五支離弦之箭衝出癸七烽燧的柵門，朝著癸六烽燧的方向，絕塵而去！

燎原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的焦灼，四蹄騰空，將速度提升至極限，鬃毛在風中烈烈飛揚。趙籍伏低身形，盡量減少風阻，心中飛速計算著距離與時間。從癸七到癸六，即使全力疾馳，至少也需要將近半個時辰！

“再快一點！”他不斷催促著。

沿途的地形開始變得起伏，遠處癸六烽燧的輪廓漸漸清晰，但那邊的喊殺聲和兵刃碰撞聲也越發清晰可聞！甚至能看到烽燧下方有數十個黑點正在瘋狂進攻，箭矢如同飛蝗般射向烽燧頂部！烽燧上的漢軍旗幟已然歪斜，抵抗似乎越來越弱！

“看規模，至少五十騎！是匈奴正兵，絕非散兵遊勇！”趙籍瞬間判斷出敵情，心直往下沉！

“全體聽令！張弓搭箭！檢查箭囊！隨我沖陣！目標——攪亂敵後，緩解燧上壓力！”趙籍大吼，同時將李椒所贈的強弓摘了下來，搭上了一支破甲箭！

十五騎漢軍，麵對數倍於己的強敵，毫無懼色，義無反顧地朝著喧囂的戰場側後方猛衝過去！

他們的突然出現，顯然大大出乎了進攻匈奴人的意料。

匈奴人正全力圍攻烽燧，眼看就要得手，根本沒料到側後方會突然殺出一支漢軍援兵，而且來得如此之快！進攻的節奏頓時為之一亂，後方出現了一陣騷動。

“瞄準他們的頭目和弓箭手！自由散射！射！”趙籍在疾馳的馬背上努力穩住身形，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一名正在揮舞長刀、嚎叫著指揮進攻的匈奴十夫長，弓開如滿月！

“嗖！”

箭矢帶著淒厲的尖嘯，劃破沉悶的空氣！

那名十夫長正叫得興起，突覺胸口一涼，低頭看去，一支羽箭已深深沒入皮袍，他難以置信地瞪圓雙眼，口中噴出鮮血，轟然從馬背上栽落！

一箭斃敵！趙籍毫不停留，肌肉記憶般再次撚弓搭箭！弓弦響處，又一名正仰頭向烽燧頂部放箭的匈奴弓箭手應弦而倒！

與此同時，王墩子、陳二狗等其他箭術較好的士卒也紛紛開弓，雖然準頭不及趙籍，但十五支箭矢如同驟雨般潑向匈奴人的後陣，頓時造成了不小的混亂和傷亡！

“援軍！是我們的援軍到了！”烽燧頂上，倖存戍卒發出了歡呼，隱隱帶著哭腔，原本瀕臨崩潰的鬥誌瞬間被點燃，抵抗驟然變得激烈起來！

“不要停！衝過去！攪亂他們！”趙籍射空一囊箭，將強弓迅速揹回，抄起了長矟，一馬當先，朝著匈奴人最為混亂的後陣，狠狠地撞了進去！

“殺！”李大壯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揮舞著環首刀，緊隨趙籍之後！其餘士卒也紅著眼睛，發出野獸般的嚎叫，跟著兩位主心骨，狠狠釘入了敵群！

匈奴人猝不及防，後陣瞬間被這十五騎亡命之徒沖得人仰馬翻！趙籍的長矟化作一道道索命的寒光，在亂軍中疾點狠刺，專找匈奴騎兵的咽喉或薄甲防護的要害！他的槍法在實戰的淬鍊下愈發狠辣刁鑽，往往在對方剛剛舉起長刀時，矟尖已然見血！

李大壯更是勇不可擋，環首刀大開大闔，將靠近的匈奴兵連人帶刀劈翻！王墩子、陳二狗等人則緊緊簇擁在趙籍和李大壯兩側，用長矛和環首刀拚命護住側翼，奮力向前衝殺！

他們的目的並非全殲敵軍，而是沖亂其陣腳，緩解烽燧的壓力，並與之匯合！

匈奴人沒料到這支漢軍如此悍不畏死，攻勢如此兇猛淩厲，加上一名指揮官被射殺，一時間陣腳大亂，紛紛向兩側退避，調轉馬頭試圖圍剿這支膽大包天的漢軍小隊。

而這，恰恰給了烽燧上殘存的守軍寶貴的喘息之機！剩下的五六名戍卒拚盡最後力氣，用弓箭向下瘋狂射擊，阻擋匈奴人的反撲，為援軍創造機會。

趙籍渾身已被敵人的鮮血浸透，手臂因高強度的刺殺而痠麻腫脹，但渾然不覺，眼中隻有前方那座在匈奴人猛攻下搖搖欲墜的烽燧和通往燧頂的那條狹窄陡峭的坡道！

“向烽燧靠攏！不要戀戰！衝上坡道！”他嘶聲大吼，長矟猛地一個淩厲的橫掃，將兩名試圖攔路的匈奴兵掃落馬下，率先衝上了通往烽燧的坡道！

李大壯等人奮力殺退追兵，緊緊跟上！

十五騎漢軍，憑藉著一股血勇之氣和精準的戰術突擊，硬生生在數十名匈奴騎兵的包圍中，殺開一條血路，衝到了癸六烽燧之下！

“快！放下繩索！拉弟兄們上來！”烽燧頂上，戍卒們放下吊籃和粗大的麻繩，拚命呼喊。

趙籍率先躍下馬背，厲聲下令：“大壯！帶你的人，依託燧下殘垣斷壁，死守坡道口！墩子、二狗，組織傷員和體力不支者，先行攀爬！快！”

士卒們利用烽燧底部堆積的滾木礌石和殘破的矮牆，拚死阻擋著如同潮水般湧上坡道的匈奴人。箭矢如同飛蝗般從四麵八方射來！李大壯肩頭也被一支冷箭射中，但他怒吼一聲，一把折斷箭桿，一步不退！

“大壯！帶人撤！快上燧！”趙籍看到大部分弟兄已開始攀爬，厲聲吼道。

李大壯這才且戰且退，在幾名士卒的掩護下，最後一批抓住繩索，奮力向上攀爬。

趙籍是最後一個撤退的，站在烽燧入口處，手中長矟舞出一片槍花，逼退幾名衝上來的匈奴兵，這才抓住繩索，身手敏捷地向上攀去。

一支冷箭“嗖”地貼著他的耳畔飛過，帶走幾縷髮絲！趙籍渾然不懼，手腳並用，迅速爬上了烽燧頂部堅實的平台。

當他雙腳踏上烽燧，環顧四周時，心中不禁一片冰涼。

原本駐守此燧的十名戍卒，此刻僅剩五人帶傷堅守，且人人帶傷，甲冑破碎，血染征衣。加上他帶來的十五人，途中接敵及攀爬時傷亡三人，現餘十二人，整個癸六烽燧上，還能戰鬥的，僅剩十七人！而烽燧之下，匈奴人雖經衝擊，仍有四十餘騎，正在一名頭目的呼喝下重新組織，顯然並不打算放棄！

“多…多謝趙什長…馳援之恩…”烽燧什長拄著長矛，氣喘籲籲地向趙籍道謝，眼中充滿了感激。

趙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迅速掃過烽燧平台上儲備，大半的滾木礌石已然消耗，箭矢也所剩無幾，隨即沉聲道：“還沒完！清點人數，分發所剩守城器械！狼煙已起，援軍必在途中！隻要我等守住這燧頂，匈奴人久攻不下，必生退意！”

趙籍的冷靜和果斷，瞬間感染了殘存的守軍。是啊，狼煙已起，隻要再堅持一段時間…

彷彿是為了印證趙籍的話，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沉悶如雷、並且越來越近的大隊馬蹄聲！一麵熟悉的、玄底赤字的漢軍旗幟，出現在地平線上！

高柳塞的主力援軍，終於趕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