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534章 紅燭夜話

夜，長安，車騎將軍府，新房。

紅燭高燒，光影在錦繡帷帳上緩緩流淌。室內瀰漫著淡淡的蘭膏與熏香的馥鬱氣息。

白日裏的喧囂和無數的目光，都已隨著夜深人靜而漸漸遠去，沉澱為記憶中的畫麵與聲響。

劉嫚坐在妝枱前的綉墩上，背對著趙籍，由陪嫁的貼身傅姆卸去釵環。

她的坐姿依舊保持著宮廷中訓練出的筆挺，但微微低垂的頭頸，和那隨著傅姆動作偶爾輕顫一下的肩膀，還是泄露了她內心的緊張。

白日那襲沉重華美的禕衣早已換下，此刻她隻穿著內裡一身較為輕便的紅色深衣，衣料是上好的越羅，柔軟貼身。

如瀑的青絲被傅姆解開，一綹綹順滑地披散下來，幾乎垂到腰際，在燭光下泛著鴉青色的光澤。

趙籍早已換下那身象徵意義大於舒適的新郎禮服，隻著一身簡單的玄色深衣，站在離妝枱幾步遠的窗邊，並未看劉嫚，目光投向窗外庭院。

夜色已深，但府中各處懸掛的喜慶燈彩尚未熄滅，在寒風中明明滅滅。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更鼓。

傅姆的手很巧，不多時，最後一支金簪被取下，放入鋪著軟綢的首飾匣中。隨後又用溫熱的布巾，輕輕為劉嫚擦拭了臉上殘留的妝容。

鏡中的人影，漸漸褪去了白日那份刻意描繪出的端嚴，顯露出了本該屬於少女的柔美輪廓。

肌膚細膩，眉眼如畫，隻是那雙清澈的眼眸，在洗去脂粉後，更顯出幾分未經世事的懵懂與竭力掩飾的疲憊和緊張，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茫然。

“殿下，好了。”傅姆低聲說道。

劉嫚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動。

傅姆與侍立一旁的幾名宮女交換了一個眼神，皆屏息斂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動作輕得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厚重的雕花木門被輕輕帶上

室內，徹底隻剩下他們兩人。

紅燭燃燒，偶爾發出的輕響，打破了幾乎凝滯的寂靜。那股微妙的感覺，似乎隨著旁人的退去，變得更加清晰可感。

趙籍依舊望著窗外，沒有立刻轉身，他能感覺到身後那道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帶著不安，也帶著一絲屬於少女的好奇。他並非緊張，隻是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這個全新的身份，以及如何與這位既是妻子也是公主，某種意義上還是“紐帶”的少女，開始真正的私下相處。

“今日……辛苦公主了。”趙籍終於轉過身，打破了沉默。聲音在安靜的室內響起，平穩溫和。

劉嫚似乎被這突然響起的聲音驚了一下，肩膀微微一顫，緩緩從綉墩上站起，轉過身，麵對趙籍。

燭光映照著她的臉龐，卸去了繁複頭飾與厚重妝容，看起來比白日裏小了好幾歲，那身紅色深衣襯得她膚光勝雪，青絲如雲，隻是眉眼間那份因身份和環境驟變而生的怯意與緊繃，讓她顯得有些過於柔弱了。

劉嫚抬起頭，看向趙籍，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離，在沒有珠簾流蘇的遮擋下打量她的“夫君”。

這個在未央宮和甘泉宮，在無數人的口中被傳頌的名字——趙籍。

趙伯嶽，車騎將軍，武安侯，父皇口中帝國之劍，母後眼中可靠之人，舅父讚許的後起之秀，表兄去病崇敬的趙大哥……此刻，就這麼站在她麵前。

他身量很高，比自己高出一個頭還多，但並不顯得笨拙，玄色深衣掩蓋不住經年征戰錘鍊出的充滿力量感的體格輪廓。

麵容是英挺的，但並非時下長安貴族子弟偏好的那種白皙文秀，而是帶著風霜打磨過，略顯黝黑的剛毅線條。

眉眼深邃，鼻樑挺直，嘴唇習慣性地微微抿著。但此刻，那雙望著自己的眼睛，卻很沉靜，沒有想像中的審視或壓迫，也沒有刻意的熱情，隻是平靜，不起波瀾，卻能清晰地映出燭光，也映出她有些無措的模樣。

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不再是單純的對婚姻的接受與履行責任，而是某種更加細微，屬於少女情懷的觸動。

“將軍……也辛苦了。”劉嫚輕聲回應，聲音細軟，帶著少女特有的清甜，又帶著一絲絲緊張。

劉嫚似乎想再說些什麼，但張了張嘴，卻發現不知道該說什麼，最終隻是更緊地絞住了垂在身側的手指，低下頭，避開了趙籍的目光。

趙籍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那最後一絲因這場婚姻的政治本質而產生的下意識疏離，忽然淡去了不少。

無論如何，眼前隻是一個剛剛及笄不久，再加上離開了自幼生長的宮廷。一個嫁入全然陌生環境，未來命運與自己緊緊繫結的少女。

趙籍走到距離她不遠不近的一張鋪著軟墊的坐席旁，緩緩坐下。然後指了指自己對麵的另一張坐席，語氣比剛才更加緩和了一些：“公主請坐，白日禮儀繁縟，站了許久，想必也乏了。”

劉嫚猶豫了一下，依言在他對麵的席上坐下，依舊低著頭，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筆直。

“公主初來，府中人事規矩，或有與宮中不同之處。”趙籍再次開口，聲音平穩，“府中庶務，一向由家丞王泓總管，他跟隨我多年，為人老成持重，公主若有任何需求，或覺何處不便，盡可吩咐他。公主不必事事親力親為，若有不明，亦可問詢隨公主入府的傅姆與女官。”頓了頓，再次補充道，“自然，若公主覺得方便，直接與我說，亦無不可。”

趙籍這番話說得平實，沒有華麗的辭藻，也沒有刻意的殷勤，隻是將府中的情況和她可以依仗的人，清晰地交代給她。

劉嫚聽著，緊張的心緒似乎稍稍緩解了一些，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過了片刻，劉嫚似乎想起了什麼，再次抬起頭看向趙籍，這一次，目光中少了幾分純粹的怯意，多了幾分努力想表達的認真：“父皇……母後……讓我……好好與將軍相處。”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聲音依舊很輕，但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晰，“我……雖年幼識淺，宮中所學，或與將軍府中不同，但……我會努力學，努力做好的。”

劉嫚的話語依舊有些笨拙，甚至帶著幾分孩子氣的鄭重承諾，但那份試圖履行妻”職責，努力去適應和做好的心意，卻透過這笨拙的表達，真切地傳遞了出來。

趙籍看著她眼中那份努力想表現得懂事，卻又難掩無措與茫然的神情，心中微軟，點了點頭，溫聲道：“我明白，公主不必過於拘謹，亦無需強求立刻如何。往後時日方長，慢慢來便是。你既入趙家門，”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確認這個說法，然後肯定地重複，“這裏便是你的家，家中之人，便是你的親人。”

“家……”劉嫚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字，眼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對未央宮那個熟悉安全的“家”的深切眷戀與不捨；也有對眼前這個全然陌生，未來莫測的“新家”的茫然；還有一絲隱隱的畏懼；但最終，這些情緒在燭光下交織，化為堅定。再次看向趙籍時，目光中少了許多怯意，多了幾分認真的打量與探尋。

兩人之間又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但這沉默似乎不再像最初那樣凝滯尷尬，反而多了幾分彼此都在適應和觀察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