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53章

新武器入手，趙籍心中的喜悅難以言表，彷彿得了一位心意相通的夥伴。但趙籍更深知，神兵利刃終是外物，若無機變百出的武藝相佐，不過是一桿比較堅銳的鐵器罷了。

趙籍腦海中那些後世關於“槍”的模糊記憶碎片以及那日生死關頭本能刺出的驚艷一擊，都在為他指明瞭方向，然而前方的道路仍需他一步一個腳印，獨自摸索。

趙籍為這桿新兵器保留了“矟”的舊稱，以示不忘其本，但在內心深處，已是一種全新的存在，一種更契合他趙籍武道之心的延伸。

左部軍的操練愈發緊張，李椒顯然意在最短時間內令這支殘軍恢復甚至超越舊觀。

趙籍身為什長，責無旁貸，除了將大部分精力投入操練之餘，儘可能的擠出空閑的時間來到營區西南角那片僻靜無人的廢墟地，獨自一人，揣摩演練。

趙籍並未急於求成，去追求那些淩厲酷炫的殺招，而是從最根基處著手，重新審視與適應這桿新“矟”。

製式長矟的握法相對固定，雙手分握，注重下盤沉穩和前刺的絕對力量，而趙籍根據新“矟”重心前移整體更為輕靈堅韌的特點，開始嘗試各種不同的握持方式。

趙籍發現，單手握持尾端以腰身發力帶動，輔以步伐，刺擊速度更快，更顯突兀詭奇；雙手一正一反分握中後段，則利於格擋卸力變向攪動，守中帶攻。隨後不斷微調雙手的距離、力度，細心體會每一種握法下力量傳遞的細微差別，尋找著那種人器合一圓轉如意的完美手感。

步伐更是重中之重，長矟結陣而戰，步伐相對簡單統一，重在整體協同推進。而個人施展長兵，尤其欲發揮其輕靈迅疾、變幻莫測之長，步伐必須靈動如狐，沉穩如山。

趙籍回憶融合著父親所授的基礎搏擊步法、張猛喋血生涯中總結出的戰場閃避趨退技巧以及那套源自後世能調運氣息和整合周身力量的“八段錦”法門，將其精義融入持械移動之中。

進步、退步、繞步、側移、急停、旋身…趙籍力求每一步都踏實沉穩，接地力又能於瞬息間爆發出最強的速度與力量，與手中的矟的每一次刺、挑、掃、格完美契合，無有絲毫滯澀。

最核心的，自然是刺擊之術，趙籍不再滿足於長矟那勢大力沉一往無前的直線突刺，開始追求極致的快、極致的準以及難以捉摸的變。

快，源於腰腿蹬踏之力，通貫脊柱，過肩肘，最終集中於腕指，爆發於槍尖一點！趙籍反覆練習最簡單的直刺，不追求誇張的幅度和聲勢，隻追求啟動的突然和過程的迅疾，還有軌跡的筆直以及收回的利落，刺出時力求無聲無息，如毒蛇潛行；收回時要求如影隨形，不留破綻。

準，則需超凡的眼力、沉靜的心境與手腕極度精微的控製力，以風中盤旋飄落的樹葉，甚至是土牆上的微小斑痕為目標，凝神屏息，反覆刺擊，鍛煉那種心念甫動、槍尖即至，分毫不差的精準控製力。

變，則是更高層次的追求，亦是其新矟特性最能發揮之處，趙籍嘗試在極速直刺途中，憑藉腕力微妙的抖動與腰身配合，使槍尖驟然改變方向，攻敵不備；或於刺擊觸實或虛點之後，借力打力，順勢化為劈、撩、掃、劃、點…

適應後開始琢磨如何利用手腕的瞬間爆發力，使槍尖產生高頻率的微小震顫或弧線運動，以增加刺擊的迷惑性與穿透力；如何藉助腰身的旋轉擰轉，賦予掃擊動作更大的範圍與摧垮性的力量。

這個過程異常艱難枯燥，沒有師父親傳身授，全靠趙籍自己摸索感悟，無數次發力錯誤導致動作變形，無數次重心不穩幾近跌倒，無數次苦思冥想不得其法。

汗水浸透了一層又一層的衣衫，手臂、肩背的肌肉酸脹麻木，手掌虎口被粗糙的桿身反覆磨破，結痂，再磨破…但趙籍心誌堅毅，每一次微小的進步，每一次對發力技巧的全新體會，都帶來巨大的喜悅，讓他對這桿槍與自身武道的理解更深一層。

趙籍時常沉醉其中，常常物我兩忘，這異常的舉動自然引起了同什弟兄的注意。

“趙哥，你…你這練的是啥門道？瞧著…瞧著咋恁彆扭？跟咱們教的矛法不一樣啊？”一日傍晚，王墩子終於忍不住，撓著頭好奇地問道，他看著趙籍時而如靈貓撲鼠般迅捷疾刺，時而又如怪蟒翻身，長槍劃出難以捉摸的圓弧，時而更是手腕一抖，槍尖亂顫，讓人眼花繚亂。

李大壯也抱著雙臂在一旁看了半晌：“戰場上，講究的是一力降十會！刺得狠，捅得穿，纔是正經！趙哥這般抖來抖去，費勁巴拉的，頂用嗎？”他習慣了大開大合、力量碾壓的打法，對趙籍這種精巧細膩的路數頗不以為然。

趙籍收槍而立，氣息略促，耐心解釋道：“大壯說的也沒錯，陣戰衝殺，力量與協同自是根本。我這並非要取代正途矛法，隻是你們想，若遇混戰，敵我糾纏，或是遭遇悍勇之敵，身披重甲，直刺難入，又或是敵騎迅疾，難以捕捉…此時，若槍能更快一分，更準一分，或是能尋隙而入，攻擊其甲冑縫隙、麵門咽喉等要害，豈不更多一分勝算？又或是刺擊之時，槍尖略帶旋轉鑽透之力，是否更易破開皮甲鎖環？這些小巧變化，並非取代大力突刺，而是補其不足，關鍵時刻或能出其不意。”

趙籍毫無藏私之意，將自身感悟細細分享，但他也再三強調：“此乃我根據自家這桿矟的特質及自身體會琢磨出來的野路子，尚未成型，更未必適合諸位弟兄，日常操練，陣型磨合，基礎刺殺，仍是重中之重，萬萬不可偏廢。”

李大壯聞言，將信將疑，依著趙籍的架勢比劃了兩下，卻隻覺得彆扭無比，長槍在他手中遠不如環首刀重斧來得聽話，隻好嘟囔著“俺還是覺得大刀片子痛快”，隨後悻悻放棄。

王墩子倒是看得津津有味，覺得其中有些門道頗為巧妙，閑暇時也會撿根木棍，跟著趙籍比劃幾下，雖不得其法，卻也樂在其中。

趙籍並不強求眾人皆學，武藝之道，殊途同歸，然入門之法，因人而異，因器而異。他這套基於個人體質、新槍特性以及那一點模糊記憶靈光而演化出的技巧，目前僅是一條獨屬於他趙籍的小徑。

隨著時日推移，汗水澆灌，趙籍的“槍法”漸漸褪去生澀，開始有了雛形，雖遠未成係統體係，卻已不再是雜亂無章的嘗試。他於無數次失敗與調整中，逐漸總結出幾個核心要訣：力由地起，發於腰胯，通於背脊，貫於臂腕，透於槍尖！重腰馬以定根，合周身以發力，透於尖以求破，巧於腕以求變！刺擊愈發淩厲精準，變招愈發流暢隱蔽，一招一式間，開始帶上一種獨特的、兼具迅疾與穿透的韻味。

這一日黃昏，殘陽如血，將趙籍的身影長長投映在斷壁之上。他手持長槍，心神空明，物我兩忘，腦海中不斷閃回著塞外血戰的殘酷畫麵：匈奴百夫長詭異的長刀弧光、騎兵衝擊的恐怖動能、流矢破空的尖嘯、袍澤瀕死的怒吼…

倏然間，趙籍心念如電，福至心靈，腰身一擰，力貫雙臂，手腕猛地一個極細微卻爆烈無比的震顫！

嗡！槍身發出一聲低吟！槍尖竟如同瞬間炸開三點寒星，循著一道極其詭秘迅疾的細微“之”字軌跡，幾乎不分先後地點向前方虛空三點！速度快得隻餘殘影，破空聲尖銳刺耳！

一槍刺出，趙籍自身都愣在原地，持槍而立微微喘息，剛才那一瞬間的感覺玄妙難言，彷彿觸控到了一層薄薄的窗戶紙，隱約窺見了其後更為廣闊的天地，卻又未能真正捅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