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51章

撫卹金的發放，如同再次揭開了左部軍尚未癒合的傷疤。

濃鬱的悲傷和對體製不公的憤懣在營區瀰漫，但這種情緒並未導致消沉，反而在李椒的高壓整訓和趙籍等基層軍官的引導下，逐漸轉化為一種更加壓抑也更加可怕的復仇慾望和動力。

李椒深諳治軍之道，他知道悲傷需要宣洩，仇恨需要引導。於是在一個天色陰沉微風拂麵的清晨，他下令全軍休整半日，默許各屯隊自行組織悼念活動。

“讓弟兄們送送袍澤最後一程。”李椒對麾下軍官們說道，眼神深邃，“記住今日的悲痛，來日沙場之上，方能化為殺敵的勇氣。”

趙籍提前向屯長報備後，帶著全什十人，以及聞訊自願前來其他倖存下來的幾名士卒，一共十餘人，帶著準備好的簡陋祭品，悄然離開了喧鬧的營區，來到了高柳塞外一處僻靜的高坡。

這裏可以望見北方蒼茫的草原，那是張猛和眾多袍澤戰死並長眠的方向，沒有香燭，沒有紙錢，隻有呼嘯的風和鉛灰色的天空，以及一群心如刀絞的邊軍漢子。

眾人默默地將祭品擺放在一塊相對平整的大石上，幾碗濁酒，一些麵餅，以及他們精心收集並擦拭乾凈的陣亡弟兄生前使用過的，或遺留的些許物品，氣氛莊重肅穆，帶著難以化開的悲傷。

趙籍站在最前麵，身後是李大壯、王墩子、陳二狗等所有倖存的老弟兄。望著北方，良久，緩緩開口：

“張什長，弟兄們…我們來看你們了。”

一句話，瞬間讓所有人的眼圈都紅了，王墩子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這個憨厚的漢子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去眼淚，卻越抹越多。

“高柳塞，我們回來了。”趙籍繼續開口，“咱們什沒散！咱們的旗，還沒倒！李司馬帶著我們，重新站起來了！”

趙籍轉過身，目光掃過身後一張張悲慼的麵孔：“什長，你最後的話，我們都記住了，我們…回來了，雖然…沒能把所有人都帶回來…但這個仇，我們記下了！這個債，遲早要討回來！”

隨後趙籍拿起一碗濁酒，緩緩灑在黃土之上：“這碗酒，敬你們！敬張什長，敬所有戰死的弟兄！黃泉路上，慢些走！看著我們！看著我們怎麼練好兵，怎麼磨快刀，怎麼讓匈奴血債血償！”

“血債血償！”李大壯猛地抬起頭，嘶聲吼道，額頭青筋暴起，這個悍勇的老兵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

“血債血償！”其他老兵也跟著低吼起來，聲音哽咽卻充滿力量，新卒們被這氣氛感染，也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趙籍又拿起第二碗酒，目光看向那些略顯緊張和茫然的新補入士卒：“這碗酒，敬活著的人！敬新來的弟兄！你們補進來了，穿上了這身衣甲，拿起了這桿矛，就是接過了死去的弟兄們的擔子！第三什的魂，不能斷！漢家的邊，不能垮！以後，咱們就是一個鍋裡吃飯，一個壕裡拚命的生死弟兄！”

新卒們受到感染，雖然還有些拘謹卻也紛紛挺起了胸膛，一種無形的傳承在這一刻完成，老卒的精神正悄然注入這些新兵的血液中。

最後，趙籍舉起第三碗酒，目光掃過所有人，聲音陡然拔高：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趙籍起了個頭，身後的老兵們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這是《秦風·無衣》！是軍中傳唱，寓意同仇敵愾、共赴生死的戰歌！

李大壯第一個跟著嘶聲唱了起來，他聲音粗獷，甚至有些跑調，卻充滿了最原始的力量：“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王墩子抹了把眼淚，也跟著唱：“豈曰無衣？與子同澤！”

陳二狗和其他老兵，乃至那些新卒，都被這悲壯的氣氛感染，下意識地跟著哼唱起來。聲音開始很雜亂，很微弱，但很快，便匯聚起來，變得越來越整齊，越來越響亮！

十幾個漢子，站在荒涼的高坡上，麵對著北方的曠野，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著那古老而豪邁的旋律。

歌聲蒼涼、悲壯、卻又充滿了不屈的豪情和復仇的火焰！衝破了雲霄，回蕩在塞外蒼茫的天地之間，彷彿在向那些逝去的英魂宣告，也在向虎視眈眈的匈奴人宣告！

遠處營寨望樓上，李椒負手而立，遠遠望著高坡上那群祭奠袍澤的士卒，風聲送來了隱約的歌聲。李椒冷峻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握著劍柄的手卻不自覺地收緊。

“司馬，要不要...”身旁的親衛小心問道。

李椒抬手製止：“讓他們唱吧。唱出來，心裏就好受了。”他目光深遠，“仇恨可以毀滅一個人，也可以造就一支鐵軍，我們要的是一支復仇之師，不是一群哀兵。”

親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歌聲漸歇，眾人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淚光與火光交織，趙籍將最後一碗酒，再次灑向大地。

“安息吧，弟兄們。”隨後輕聲道，“剩下的路，我們替你們走，剩下的仗，我們替你們打。”

風更急了，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草，打著旋兒，彷彿是無言的回應。

祭奠結束，眾人默默收拾好東西，轉身走下高坡。

當他們回到營區時，發現李椒正站在營門口，眾人連忙行禮。

李椒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最後定格在趙籍身上：“祭奠完了？”

“回司馬，完了。”趙籍抱拳道。

“好。”李椒點頭，“記住今日的感受，記住你們唱的歌。”他忽然提高聲調，讓周圍所有的士卒都能聽到，“豈曰無衣？與子同袍！這不僅是歌，更是誓言！是我邊軍兒郎的誓言！”

李椒目光如電，掃視全場：“匈奴人以為一場勝仗就能打垮我們？他們錯了！左部軍還在！漢家的邊軍還在！從今日起，每個人都要記住！你們不僅僅是為自己而戰，為軍功而戰，更是為死去的袍澤而戰，為身後的家園而戰！”

李椒的話語彷彿有某種魔力，讓原本沉鬱的氣氛陡然變得熾熱起來。許多士卒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桿，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明日操練加倍！”李椒最後下令道，“我們要讓匈奴人知道，他們招惹的不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而是一群被激怒的猛虎！”

“諾！”震天的回應聲響徹營區。

英魂已祭，血仇未忘。前路漫漫，唯有握緊手中的刀矛，繼續前行，而在這支軍隊的上空，似乎回蕩著一首無聲的戰歌，那是千百年來邊軍兒郎共同的心聲——豈曰無衣？與子同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