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501章

“你丟了主將，損兵折將，按本單於的規矩，當斬。”伊稚斜的聲音冰冷無情。

攣鞮丘林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大單於饒命！饒命啊！臣……臣拚死逃回是為了將戰報帶回，是為了告訴大單於漢人的新戰法啊！臣願戴罪立功，願做最卑賤的奴隸，隻求大單於饒我一命！”

伊稚斜盯著他看了半晌，直到攣鞮丘林幾乎要暈厥過去，才緩緩道：“剝去你的貴族服飾，抽五十鞭子，趕去最苦寒的牧場放羊，你的部眾由大當戶接管。”

“謝大單於不殺之恩！謝大單於！”攣鞮丘林如蒙大赦，涕淚橫流，被兩名如狼似虎的侍衛拖了出去。

處置完敗將，伊稚斜的目光重新掃向帳中諸人，此刻他臉上已看不到剛才的暴怒。

“你們都聽到了，也看到了。”伊稚斜緩緩走回主位坐下，“漢人變了。他們不再是隻會縮在城牆後麵放箭的懦夫，他們有了更鋒利的刀，更堅硬的甲，更狡猾的頭腦，還有了敢於在草原上和我們拚命的膽量。衛青，趙籍……這兩個名字你們要記住，用血記住！”

伊稚斜頓了頓：“但我們是匈奴！是草原的雄鷹，是長生天最勇猛的子孫！一時的失敗打不垮我們！漢人佔了一次便宜就想永遠佔下去？做夢！狼被砍傷了，會先舔舐傷口，記住敵人的味道，然後，尋找機會，咬斷他的喉嚨！”

“左大都尉。”他看向一名滿臉絡腮鬍，神情彪悍的將領。

“臣在！”

“你立刻帶五千騎！東去！收攏左賢王潰部，探查且鞮黎的下落。若他還活著帶他回來。若他死了……”伊稚斜眼中寒光一閃，“你就暫代左賢王庭事務，穩住東部局麵。那些潰兵逃散的，抓回來！敢反抗的，殺！”

“至於烏桓、鮮卑那些部落該撫的撫，該打的打！告訴他們，本單於還沒死！誰要是敢在這個時候投靠漢人，等我緩過氣來，第一個滅他全族！收縮部眾，避開漢軍鋒芒，守住我們的草場。漢人這次贏了，但他們的腳還踏不進草原深處！”

“遵命！”左大都尉躬身領命，眼中露出嗜血的光芒。

“右骨都侯。”伊稚斜看向另一名年紀稍長，麵容沉毅的貴族，右骨都侯是掌刑法的重臣，亦常負責外交與機密事務。

“臣在。”

伊稚斜盯著他一字一句道：“你親自去一趟西邊，帶上我的金刀和最好的禮物去見右賢王剽銖。”

帳中眾人聞言皆是一愣，右賢王剽銖是軍臣單於的舊部，一向對伊稚斜繼位心存不滿，貌合神離，兩人之間的裂痕從未真正彌合。如今右賢王新敗實力大損，單於不落井下石反而要遣重臣攜禮去見？

右骨都侯也是麵露疑惑但沒有發問，靜待單於下文。

伊稚斜深吸一口氣，彷彿做出艱難決定：“告訴他過去的恩怨是兄弟之間的爭執。如今狼群來了露出了最鋒利的牙齒。漢人是狼，我們難道是任人宰割的羊嗎？不，我們纔是狼！是這片草原上最兇猛的狼！”

伊稚斜的聲音在帳中回蕩：“告訴他收縮部眾守住西邊最豐美的草場舔舐傷口積蓄力量。漢人這次佔了便宜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下一個目標可能是河西，也可能是你我！告訴他，我伊稚斜以長生天和大匈奴歷代單於的名義起誓，願與他剽銖暫棄前嫌共禦外敵！匈奴可以內鬥但那是在趕走豺狼之後！若他同意我的女兒也可以嫁給他的兒子！”

帳中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單於這是要主動與右賢王和解！姿態放得如此之低，條件如此優厚，可見局勢已經十分嚴峻。

右骨都侯深深躬身：“臣明白了，臣必不辱命將大單於的誠意與遠見告知右賢王。”

“很好。”

伊稚斜疲憊地揮手，“都去辦事吧。記住管好你們的部眾約束兒郎近期不要再去南邊招惹漢人，我們需要時間需要喘息。都退下吧。”

“遵命！”眾人齊聲應諾，懷著沉重複雜的心情依次退出大帳。

偌大的帳中隻剩下伊稚斜一人以及那盆兀自燃燒的牛糞火，跳動的火光映照著他已然刻上深深皺紋的臉龐，那雙眼中的銳利已被深深的憂慮與頹唐取代。

東西兩場大敗如同兩記重鎚狠狠砸在了匈奴的脊樑上，威信掃地，內部動蕩，外部強敵環伺，他這個大單於的位子從未像現在這樣搖搖欲墜。

“趙籍……衛青……”

伊稚斜低聲唸叨著這兩個名字，仇恨的火焰從未在心底熄滅，反而因這絕境燃燒得更加熾烈，但伊稚斜也知道現在不是復仇的時候，必須先穩住內部凝聚力量。

伊稚斜走到帳壁前，取下一張懸掛著的粗糙羊皮地圖，地圖上麵勾勒著漠北漠南的大致輪廓以及漢朝北疆的長城走向，手指不斷地緩緩劃過濡水的位置，又劃過右賢王庭故地。

“收縮，固守，等待……”伊稚斜喃喃自語，眼中重新燃起屬於獵手的冷冽。

“漢人我們還沒完。草原很大長生天的懲罰才剛剛開始。”

數日後，長安，車騎將軍府。

與漠北單於庭的肅殺壓抑截然不同，五月的長安已是綠意盎然暑氣微醺。

車騎將軍府的擴建工程已基本完工，嶄新的院落井然有序，幕府各曹署的匾額已陸續掛上，掾史吏員開始進駐辦公，一切都透著新生的朝氣。

後園一處較為僻靜的院落，被特意保留了大片的林木和草地，這是趙籍吩咐留給斑奴活動的地方。

趙籍難得有半日閑暇，隻一身簡單的布常服坐在草地旁一方青石上，手中拿著一塊風乾的肉脯，目光帶著幾分新奇與溫和的看著前方。

在趙籍麵前數步遠一頭體型已頗為可觀的猛獸，正懶洋洋地趴在草地上曬太陽。它通體金黃佈滿漆黑的條紋額頭的“王”字斑紋已然清晰，正是去年甘泉宮收養的虎崽“斑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