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480章

韓豹、王賀等人亦是麵色沉凝，霍去病抿緊了嘴唇，眼前彷彿閃過那些弟兄們的身影。

趙籍深吸一口氣，將酒爵緩緩傾灑於身前席畔，清亮的酒液滲入地磚：“他們的血，不會白流。他們的功績將與這濡水，與這燕山，同存！願他們的英魂，來世再不為征戰所苦！”

“敬陣亡弟兄！”

李廣嘶啞著喉嚨，第一個將酒潑灑於地。

緊接著，所有人沉默著將第二爵酒傾灑在地，以祭奠那些逝去的生命。

酒再次斟滿。

這一次，趙籍的臉色重新變得溫和，舉起第三爵，目光炯炯地掃視全場，聲音也重新高昂起來：“這第三爵酒——敬在座諸君，敬所有從戰場上活著回來的勇士！敬李廣將軍坐鎮右北平，老當益壯，統率邊騎，於左翼奮力一擊，建不世之功！”

李廣聞言，身軀一震，猛地抬頭看向趙籍，眼中瞬間湧起複雜難言的光芒，雙手捧爵，竟有些微微顫抖。

“敬張次公將軍！”趙籍看向張次公，“率北軍銳士結堅陣，獨抗匈奴主力猛攻，死戰不退，傷亡慘重而陣線不垮，此戰首功，當之無愧！”

張次公臉上露出慨然之色，舉爵示意，一飲而盡。

“敬韓豹、王賀二位！”趙籍看向二人，“統率幽州突騎，前出疲敵，隱忍待機，於關鍵時刻側擊破陣，銳不可當！”

韓豹、王賀齊聲道：“願為將軍前驅！”仰頭飲盡。

“敬郝賢太守、公孫都尉及各郡邊騎將士，奮勇殺敵，協同有力！”

“敬嫖姚校尉霍去病！”趙籍的目光最後落在霍去病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與期許，“率八百騎深入敵後，焚其牧場，俘其貴酋，更於陣前繳獲左賢王金冠，逼其割須棄冠，壯我軍威，揚我國威！少年英傑，國之乾城！”

霍去病霍然起身，雙手捧爵，年輕的臉上泛起一層紅暈：“皆賴將軍運籌，將士用命！”說罷，將爵中酒一口飲盡，動作乾淨利落，盡顯銳氣。

“好！”趙籍大笑，“諸君之功，天地可鑒！陛下聖明，朝廷必有厚賞！今日，我等便在此，先為這來之不易的勝利，為諸君的血汗功勛，滿飲此爵！”

“滿飲！”

廳中氣氛被徹底點燃，所有將領齊聲應和，之前祭奠亡者的沉重被勝利的豪情衝散，人人舉爵，仰頭痛飲。辛辣的酒液入腹，化作滾滾熱流，與胸中的激蕩豪情混在一處，隻覺得暢快無比。

“開宴！”

趙籍放下酒爵，朗聲宣佈。

早已等候多時的僕役們迅速上前，為各案分切炙肉，新增飯食，廳中頓時響起杯盤輕碰、咀嚼談笑之聲。

緊繃了月餘的神經，終於可以在這安全的後方，在豐盛的酒肉與同袍的喧嘩中，稍稍放鬆。

李廣幾爵酒下肚，又吃了些肉食，蒼老的臉膛上泛起了紅光，放下酒卮，目光再次投向主位上的趙籍，眼神複雜。

沉吟良久，李廣忽然推開麵前食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後向著趙籍，在席上鄭重地行了一個極為莊重的揖禮。

“李老將軍，這是為何？”趙籍微微一驚，連忙抬手示意。

李廣保持著揖禮的姿勢，沒有立刻起身，而是抬首，目光灼灼地看向趙籍，聲音有些發顫，甚至帶著一絲哽咽：“伯嶽……”

李廣這一聲“伯嶽”叫出口，廳中頓時安靜了不少，許多人都看了過來。

“老夫……”

李廣吸了口氣，努力平復著情緒，但眼眶卻已然微紅，“老夫自孝文皇帝十四年從軍，至今四十餘載，大小百餘戰，蹉跎半生，自負勇力，累經戰陣，卻始終與封侯之功緣慳一麵，引為平生憾事，更累及兒孫……封侯之願，蹉跎至今，已成心病，亦成天下笑柄。”

李廣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無盡滄桑與苦澀：“老夫也曾不服，也曾憤懣。直至此番，蒙伯嶽不棄，親至右北平，不以老夫過往為意，委以重任，信以腹心。更於濡水之畔，佈下驚世奇陣，將左翼突騎重任付於老夫之手……此戰，老夫與公孫都尉、郝太守率部出擊，斬將奪旗，親眼見匈奴崩潰，親耳聽胡兒哀嚎……此等痛快，此等功績……”

李廣說到這裏，聲音已然哽咽，老淚終於忍不住，從滿是皺紋的眼角滑落：“此等功績，乃老夫從軍四十餘年來，最為酣暢淋漓、最無爭議亦是最有希望……最有希望……”

李廣頓了頓，似乎那個詞重若千鈞，竟一時說不出口，隻是用熾熱目光看著趙籍，彷彿透過趙籍看向了長安未央宮的方向。

廳中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理解李廣未盡之言是什麼，最有希望憑此戰功，封侯拜爵，了卻畢生夙願！

對於一個征戰一生，威名遠播卻始終未能封侯的老將而言，這是何等的期盼與遺憾！而濡水大捷，無疑是給了他最大的希望。

這份希望，是趙籍給他的，是這場在趙籍指揮下取得的輝煌勝利給他的。

李廣再次深深一揖，幾乎及地：“此一拜，非為虛禮，乃是為國得帥才而拜，亦為老夫……為隴西李氏，謝伯嶽你成全之功！伯嶽之恩，老夫……沒齒難忘！隴西李氏亦難忘，請受老夫一拜！”

趙籍早已起身避席，搶步上前，雙手扶住李廣的手臂，不讓他拜下去，正色道：“李老將軍言重了！此戰之功，乃陛下天威浩蕩，乃全軍將士用命，將軍奮勇當先所得，籍不過居中協調而已。將軍威名，震懾胡虜數十載，戍守邊疆，功在社稷。將軍之功，朝廷必有公論，陛下亦必明察！李老將軍切莫如此，折煞晚輩了！日後同殿為臣，共衛家國，正當如此！”

趙籍的語氣誠摯，他深知李廣的執念與悲情，也由衷希望這位老將能在此戰中得償所願。趙籍的攙扶與話語，既給了李廣足夠的體麵，也表明瞭自己的態度。

李廣在趙籍的攙扶下直起身，用袍袖擦了擦眼角，臉上淚痕未乾，已露出如釋重負甚至帶著幾分孩童般暢快笑意，連連道：“好，好！伯嶽說的是！是老夫失態了，失態了！哈哈，來，滿飲，滿飲！”

李廣重新坐下，舉起酒卮，竟是主動向趙籍敬酒。

趙籍亦舉卮相應，兩人對飲，一切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