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471章

三月二十六，午後。

濡水南岸，河灣卻月陣前，已成人間煉獄。

自清晨第一波試探性進攻被漢軍弩陣粉碎後，左賢王又發動了兩次更大規模的攻勢。

第二次，上萬烏桓、鮮卑騎兵分三路衝擊弧頂與兩翼銜接部。

第三次，混雜部分本部兵馬的輪番猛攻持續了近一個時辰。

日頭從東天移至中天，又微微西斜，熾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烘烤著濡水兩岸。

卻月陣前，尤其是弧頂正麵寬約兩裡的區域內，層層疊疊鋪滿了人與馬的屍體，更多傷者在血泊中掙紮哀嚎。

鮮血浸透河灘土地，匯成暗紅溪流緩緩淌入濡水，將下遊大片河麵染成詭異的暗紅。

斷箭、碎兵、破旗混雜在屍骸間，許多屍體已被反覆踐踏得不成人形。

漢軍陣地同樣慘烈，車壘、盾牆多處破損，插滿箭矢的車輛如巨大刺蝟。

壁壘後，漢軍傷亡持續增加，雖憑嚴密陣型、精良裝備與強弩威力，漢軍予敵數倍殺傷，但箭矢消耗驚人，體力透支緩慢而致命，麵對一**湧來的敵人，精神壓力幾乎將人壓垮。

許多弩手因高強度操作勁弩，雙臂腫脹發抖，虎口崩裂，弓箭手箭囊已空大半。前排長矛手、刀盾手換了數茬，傷亡者位置由預備隊補上，新補士卒臉上同樣帶著疲憊緊張。

汗水浸透每個漢卒內襯，血腥與死亡氣息無處不在。

但這座背水之陣，仍矗立在匈奴騎兵狂暴浪潮中，任憑潮水衝擊拍打，縱然傷痕纍纍，巋然不動。

弧頂中央，那麵“趙”字將旗始終高揚，如定海神針維繫全軍士氣。

濡水北岸，左賢王金狼大纛下。

且鞮黎臉色鐵青，嘴唇緊抿，腮邊肌肉抽搐，雙手死攥馬韁，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南方那道啃不下的陣地，又掃過陣前堆積如山的己方屍體，胸膛劇烈起伏。

從清晨到現在，三個多時辰了！

投入超過兩萬附庸與部落戰士，發動數輪猛攻，死傷近萬！

可漢軍陣地，除外圍車壘盾牆有些破損，陣線向後壓縮區區十幾步，整體仍穩如磐石！

漢軍弩箭彷彿射不完！漢軍士卒彷彿不知疲憊恐懼！

恥辱！天大的恥辱！

六萬大軍，被不足萬名的漢軍，其中大半還是步卒，擋在河邊不得寸進！

訊息傳出，他左賢王且鞮黎將成為草原笑柄！大單於如何看他？那些心懷叵測的部落如何想？

更要命的是，孤塗還在漢狗手裏！每拖延一刻，孤塗多一分危險！那些漢狗，會不會已下毒手？不，不會！趙籍留孤塗是為要挾！可萬一呢？萬一漢狗狗急跳牆……

“大王！”一名滿臉血汙丟了頭盔的烏桓小王連滾帶爬跑到大纛前，哭嚎道：“不能再沖了！勇士們死傷太慘！漢狗弩箭太厲，沖不上去啊！兒郎們……死怕了！”

“廢物！”

且鞮黎猛抽腰間鑲寶石長刀，刀光一閃，烏桓小王哭嚎戛然而止，頭顱滾落，無頭屍噴血軟倒。

且鞮黎看也不看，染血長刀直指南岸：“敢言退者，此為例！再敢畏縮，屠其全族！”

周圍依附部落頭人臉色慘白，噤若寒蟬，眼神深處畏懼與怨恨不斷交織，讓部族勇士填漢軍弩箭，本部精銳按兵不動，如何能服？

士氣已在一次次失敗與慘重傷亡中悄然滑落。

“大王，”老成持重的當戶再次上前，“附庸各部死傷慘重，士氣已墮，強驅再攻，恐生變故。漢軍弩箭雖厲，然激戰半日，其箭矢必有匱乏，士卒必有疲敝。此刻，當是我本部精銳出擊之時了！”

“精銳……”且鞮黎喃喃重複，目光掃向身後那支一直未動的騎兵。人人麵帶桀驁，這是他王庭本部，統治東部的根基，真正的百戰精銳，約兩萬之眾。

用他們衝擊那個血肉磨盤？

他心疼啊，附庸部落死再多，他都不心疼，甚至樂見其成，可削弱潛在威脅。

可本部精銳，死一個少一個，是他安身立命根本！若在本部精銳也遭重創下還救不回孤塗，甚至戰敗……後果不堪設想。

且鞮黎還在猶豫，巨大風險與雪恥渴望在心中激烈交戰。

他看到漢軍陣地上，弩箭密度似乎比最初稀疏，反擊力度也有所減弱。

也許……漢軍真快到強弩之末了？

就在且鞮黎內心天人交戰、難以決斷之際——

南岸，漢軍卻月陣弧頂中央，突生變故。

幾麵高大木杆被緩緩豎起，固定在破損最嚴重的車壘後。

隨即，在無數漢匈將士注視下，兩名被剝去外袍，隻穿單薄內衣且捆得結實的人，被漢軍士卒用繩索吊上木杆頂端！

春風尚帶寒意，吹得那兩人在空中瑟瑟發抖，如待宰羔羊，其麵目身形在午後陽光下清晰可辨。

雖距離尚遠，但那身隻有匈奴貴族纔可能穿著的精美內衣……尤其是左邊那個身形明顯稚嫩的少年……

“孤塗——！！！”

且鞮黎腦海中彷彿有東西轟然炸開！目眥欲裂，嘶吼出聲！他看得分明，那就是他日思夜想最寵愛的小兒子攣鞮孤塗！旁邊那個，是他的堂弟攣鞮莫何！

漢狗！趙籍！他們竟敢！

竟敢如此羞辱他攣鞮氏高貴血脈！

將他的兒子和堂弟像牲口一樣吊起，暴露在兩軍陣前，承受萬千目光注視與春寒折磨！

此等奇恥大辱！比殺了他還難受！

“趙籍！我誓將你碎屍萬段！！”

且鞮黎徹底瘋了，理智被滔天怒火與父愛焚燒殆盡，或者說是對自身權威與血脈被踐踏的極度憤怒。

此刻且鞮黎心中隻有一個念頭：衝過去！殺光所有漢狗！把孤塗搶回來！把趙籍千刀萬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