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432章

二月下旬。

右北平郡，平剛城，中軍大帳。

帳內已燃起鬆明火把，將懸掛的巨大北疆輿圖照得通明。

輿圖上，從右北平、漁陽以北的燕山餘脈到濡水上遊的廣袤草原，山川河流、關隘路徑、水源草場，標註得密密麻麻。此刻，這張圖周圍站滿了東路漢軍的核心將領。

趙籍立於圖前，手中握著一根細長的竹鞭，麵容在躍動的火光下顯得沉靜專註，目光在輿圖上緩緩移動。

帳中肅然無聲，隻有火把的燃燒聲和遠處營中隱約傳來的刁鬥聲。

趙籍的目光從平剛城位置抬起，掃過帳中諸將。

右北平太守李廣、郡尉公孫戎站在左側，兩人皆著戎裝，神色肅穆。幽州突騎主將韓豹、漁陽都尉王賀立在右側，王賀麵龐粗豪，眼神銳利；韓豹沉默剛毅。

再旁是北軍射聲校尉張次公，以及幽州突騎的主要部將：來自遼西的高不識、右北平的李鋒，此外還有數名負責情報、斥候、糧秣的軍吏肅立一旁。

“諸君，”

趙籍緩緩開口道，“大軍已集，糧械初備。匈奴左賢王且鞮黎，亦已聞風而動，正於濡水上遊集結兵馬，其斥候近日愈發猖獗。大戰之勢，已成。然，如何戰？何時戰？何處戰？今日召諸位前來，便是要定下方略。”

趙籍手中竹鞭點向輿圖上平剛城以北、燕山山脈的數個隘口：“自我大軍雲集平剛、漁陽，左賢王必知我軍將出塞。其性驕橫，不慣固守，必欲尋機與我野戰，或前出襲擾。然，我軍步騎混雜，新軍初成，若貿然以全軍出塞，尋其主力決戰，正中其下懷。匈奴驅畜而行，來去如風，我步卒難以追及，若其以輕騎迂迴斷我糧道，或襲我營壘，則我軍危矣。”

眾將皆微微點頭，與匈奴作戰，最難便是捕捉其主力以及保護漫長脆弱的補給線，以往漢軍多依託長城防守，主動出塞尋求決戰並取得大勝者寥寥。

趙籍奇襲龍城乃是行險出其不意，如今大軍行動，意圖已露，再想複製那般，幾無可能。

“故，此番用兵，首重不在‘戰’，而在‘製’。”趙籍竹鞭移動，在平剛以北、濡水以南的廣大區域劃了一個大圈，“製敵之機，製敵之地，製敵之勢。使其疲於奔命，使其首尾難顧，使其欲戰不能，欲守不甘。待其師老兵疲，破綻自露，我再以精銳擊其要害，方可收全功。”

李廣撫須沉吟道：“將軍所言，深合兵家之要。然則，如何‘製’之？左賢王擁眾數萬，控弦之士剽悍，又熟悉塞外地理，恐不易受製。”

趙籍目光轉向輿圖上標記的幾處水草豐美之地，竹鞭依次點過：“欲製匈奴，須知匈奴根本。其軍無輜重車隊，驅牛羊馬駝隨行，人馬所食，皆賴沿途水草。此其長，亦其短，其長在機動迅捷，無糧道之累；其短在一旦牲畜受損、草場被毀，或與我陷入僵持，其軍自潰。”

趙籍頓了頓，讓眾人消化此言，繼續道：“左賢王為迎擊我軍，必將其主力及隨軍牲畜，集結於濡水上遊幾處水草最佳之地，如白狼水、徒河、饒樂水等地。一則靠近戰場，二則便於放牧補給。其斥候四齣，一為探我軍虛實，二亦為遮蔽其牧場，防範我奇襲。”

“我軍對策，”趙籍竹鞭重重點在平剛城，“便是一個‘分’字，一個‘動’字，一個‘擾’字。”

“分兵？”王賀濃眉一揚，“將軍，我軍兵力本就少於匈奴，再行分兵，恐被其各個擊破。”

“非是分散兵力，而是區分功能，梯次配置，虛實結合。”趙籍搖頭，竹鞭在平剛以北劃出數道箭頭，“我意，將全軍分為四重。”

“第一重，為前出遊擊、遮蔽戰場之軍。”

竹鞭指向輿圖上平剛以北、燕山以北的丘陵草原地帶，“此軍無需多，但需極精。以輕騎為主，一人雙馬，不配重甲，隻攜弓弩、環刀及數日乾糧肉脯。”

“其任務有三：一，肅清匈奴深入之斥候，反製其戰場遮蔽，使我耳目清明；二，廣布遊騎，虛張聲勢，多樹旗幟，日夜鼓譟，做出我軍大隊即將從此數路齊出的假象，迷惑左賢王，使其難以判斷我真實主攻方向與兵力多寡；三，也是最關鍵者，尋機襲擾其放牧之後隊，焚其草場，驅散其牛羊！不必求殺傷，但求令其後方不寧，牲畜受損，動搖其軍心，迫使其分兵保護牧場，無法全力前壓。”

趙籍看向韓豹與王賀：“韓豹，王賀，幽州突騎六千乃我軍最鋒銳之騎。我予你二人四千騎，由你二人親自統領，各率兩千，分為數隊，輪流前出，執行此遊擊遮蔽、襲擾後方之任。記住，你們的任務不是決戰，是遊而不擊，擊則必中其軟肋，打完即走，絕不戀戰。要像草原上的狼群，始終環繞在羊群外圍，不時撲上去撕咬一口，讓其不得安寧。可能做到？”

韓豹眼中精光暴射，毫不猶豫抱拳：“末將領命！必使胡兒牧馬不寧，夜不能寐！”

王賀也重重一抱拳：“將軍放心！末將定讓左賢王知道，漁陽鐵騎的刀子，不光能砍人，還能趕羊！”

“好！”趙籍點頭，竹鞭移向平剛城位置，“第二重，為中軍前衛與機動策應之軍。此軍需步騎結合，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張次公將軍。”

“末將在！”張次公踏前一步。

“你率北軍步兵、射聲二校尉六千步卒，並邊郡步卒，騎兵兩千，以平剛為基，出塞三十裡，於地形險要、近水之處，擇地立營。不必求速，但求穩固。立營後，廣設鹿角、拒馬、壕溝，多備弓弩砲石。”

“此營之目的，非為進軍，而為立‘釘’！釘在此處，便是向匈奴昭示我漢軍出塞之決心，亦為我前出遊擊之軍提供可退守、可補給的支點。同時，大張旗鼓，多建灶台，虛設營帳，營造大軍雲集、即將以此為主力方向大舉北進之態。”

“左賢王見此堅營，必不敢輕視，其主力必被吸引於此方向。你部需謹守營壘，日夜戒備，防範其騎兵突襲。若無我令，不得浪戰，但若其來攻，則需堅決擊退，挫其銳氣。”

張次公肅然道：“末將明白！定將營盤紮得如同鐵桶，讓胡騎撞得頭破血流！”

“第三重，”趙籍竹鞭指向漁陽方向，“為側翼牽製、擴大聲勢之軍。李廣將軍。”

“末將在。”李廣應道。

“漁陽乃我東路另一前進基地。王賀都尉主力已隨韓豹前出，然漁陽郡內尚有留守邊軍及陸續抵達之各郡邊騎，合計不下五千騎。”

“此部兵馬，便交由李老將軍和公孫都尉統領，以漁陽為基，同樣前出立營，規模可小於張將軍處，但聲勢不可弱。多派遊騎，向東北遼西、遼東以北方向活動，做出威脅左賢王與烏桓、鮮卑聯絡之姿態。其目的，在於分散左賢王注意力，使其不能全力應對平剛方向，亦對塞外部落形成威懾，使其不敢輕易助胡。”

李廣與公孫戎對視一眼，齊聲道：“末將等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