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405章

夜，戌時。

襄平城徹底被冬夜的黑暗與嚴寒吞沒，鉛雲低垂，無星無月，隻有呼嘯的北風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肆虐，捲起積雪和塵土，拍打著緊閉的門窗。

白日裏郡府抓人引發的恐慌，在入夜後非但沒有平息，反而發酵成一種更令人窒息的死寂，絕大多數百姓早早關門閉戶，熄燈滅火，躲在被褥中，傾聽著窗外風聲鶴唳。

隻有少數幾處地方，在黑暗中湧動著不祥的暗流。

卑府，密室。

卑衍已不復白日裏的瘋狂叫囂，他坐在鋪著虎皮的胡床上，臉色是一種近乎病態的蠟黃，眼窩深陷，顴骨高聳，隻有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在昏暗燈光下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凶光。

卑衍麵前站著七八個人，有他同族的子侄，有豢養多年的門客頭目，也有臉帶刀疤眼神桀驁的亡命徒首領，這些人身上或多或少帶著兵刃。

“都齊了？”卑衍問道。

一個臉上有道猙獰刀疤、身材精悍的漢子，是卑家暗地裏控製的一夥流竄於襄平周邊的亡命徒頭目，人稱“疤臉狼”，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低聲道：“回主家，能召集的都在這兒了。府中能用的族人、家生子、護院，加上我們兄弟，一共一百八十七人。甲……從地窖裡起出了三十副皮甲，五十副鑲嵌鐵片的劂，弓弩有四十七張，環首刀、長矛、木盾足夠。還有一些……見不得光的傢夥。”他說的“見不得光的傢夥”，指的是幾架私藏的強弩，以及一些淬了毒藥的短矢匕首。

一百八十七人，其中真正有膽色且見過血的亡命徒和悍勇家丁，約摸百人，其餘多是湊數的青壯族人僕役。

這就是卑衍在襄平城內，短時間內能聚集起來的全部武力，麵對正規邊軍，尤其是趙籍麾下那兩百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羽林郎，無異於以卵擊石，但卑衍已別無選擇。郡府的刀已經舉起，田穰靠不住，塞外的聯絡石沉大海，趙籍的網正在收緊，等待下去隻有被鎖拿、抄家、族滅的下場。

“田穰那邊……有動靜嗎？”卑衍看向一個心腹子侄。

“回叔父，田府依舊大門緊閉，毫無聲息。派去試探的人被擋了回來，說田公身體不適，不見外客。”

“老狐狸！”卑衍恨恨地咒罵一聲，眼中凶光更盛，“他是打定主意要賣了我們，向趙籍搖尾乞憐了！好，好得很！他不仁，休怪我不義！”

卑衍站起身，環視眾人：“諸位，今夜，是我卑家生死存亡之刻！趙籍小兒，不給我們活路！郡府那些狗官，也要拿我們開刀！坐以待斃，就是滿門抄斬，死無葬身之地！橫豎是死，不如拚了！”

卑衍猛地拔出一柄寒光閃閃的環首刀：“我們的目標，不是硬撼趙籍的羽林郎，那是以卵擊石。我們要做的，是製造混亂，趁亂衝出去！襄平城這麼大，隻要衝出去，塞外天地廣闊，匈奴、烏桓、鮮卑，哪裏不能容身？我卑家在塞外還有些老關係，帶著這些年積攢的財貨，到了那邊，照樣是爺！”

“對！拚了！”

“主家，你說怎麼乾，我們就怎麼乾！”

“待在這裏也是等死，不如殺出去！”

密室中響起一片片應和，那些亡命徒和卑家核心子侄眼中也冒出凶光。

“好！”卑衍臉上露出一絲猙獰的笑意，“聽我號令！疤臉狼，你帶八十人，從府中西側院牆翻出，那裏臨近民巷，巡夜的郡兵不多。出去後，分作數股，在城中多處縱火！糧倉附近、市掾署旁邊、還有靠近太守府的那條街，給我燒！火越大越好！火光一起，城中必亂！郡兵和守城士卒必然被吸引！”

“諾！”疤臉狼眼中閃過殘忍的光芒。

“卑勇、卑猛！”卑衍看向兩個最勇武的侄子，“你們各帶四十人，多帶強弓硬弩，埋伏在通往城西館驛的兩條主要街道兩側屋頂、巷口。等城中火起混亂，館驛必有動靜，羽林郎可能出動檢視或彈壓。等他們的人馬出來一部分，你們就用弓弩給我狠狠地射！射完就跑，不要戀戰！目的就是拖住、殺傷他們，製造更大的混亂和恐慌！”

“是！”兩個侄子重重點頭，臉上露出狠色。

“其餘人，跟著我，帶上最值錢的金珠細軟、地契文書，從北側小門出府，北門守將曾受過我卑家大恩，我已派人再次聯絡，許以重利，他或許會給我們開一條縫。就算他不肯，我們人多，趁亂奪門，也有機會！隻要出了城，天高地闊！”

計劃看似瘋狂，卻也是絕境中唯一可能博取一線生機的方法。

“記住！”卑衍最後厲聲道，“動作要快，下手要狠！醜時初刻，準時發動！成則生，敗則死！沒有第三條路！”

“諾！”眾人低吼。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從午後卑府開始異常聚集人手、分發器械開始，他們的一舉一動，就已經被不止一雙眼睛，從不同角度，牢牢盯死。

李敢派出的監視哨將卑府各處門戶、院牆的動靜，通過特殊的方式，源源不斷送回館驛，甚至卑衍密室中那番瘋狂的計劃，也有隻言片語，被某個隱藏極深的“耳朵”捕捉到，變成了幾行潦草卻至關重要的文字。

館驛，書房。

燈光下，趙籍麵前的案幾上攤開著遼東地圖，上麵用硃筆和墨筆標註了數個圓圈和箭頭。荀瑜、韓豹、李敢肅立一旁，剛剛彙報完各方最新動態。

“醜時初刻，縱火，襲擾，趁亂自北門出逃。”趙籍手指輕輕點在地圖襄平城的位置，“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看來這位卑公，是真被逼到絕路，要學那焚巢的惡鳥了。”

荀瑜道：“君侯，是否要提前動手，趁其尚未集結完畢，一舉剿滅，以免釀成民亂，傷及無辜？”

趙籍搖了搖頭：“不，讓他們動。他們不動，我們如何名正言順地行雷霆手段，將這顆毒瘤連根拔起？又如何讓襄平上下，看清這些豪強的真麵目，看清對抗朝廷的下場？”他看向李敢，“李敢，你確定北門守將那邊，我們的人能控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