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95章

趙籍繼續道：“但，念在他有檢舉立功之心，且證據事關重大，某可以給他，也給田家一個機會。讓他寫一份詳細的供狀，不僅包括他帶來的這些，還要把他知道的但沒帶來的，所有關於遼東官、軍、商勾結塞外、違法亂紀的事情，無論大小，無論涉及何人，全部寫清楚，簽字畫押。告訴他，這是田家唯一的生路。寫得好，寫得全，田無咎本人可活，田家部分未曾直接參與重罪、或情節輕微的旁支婦孺，可活。寫得不好，或者有所隱瞞欺誑……”

趙籍敲擊案幾的手指停下，抬眼看向荀瑜：“那就休怪某依法嚴辦，屆時，田氏滿門，雞犬不留！讓他想清楚，是相信那些早已將他父子當作棄子的盟友，還是相信某給出的唯一生路。”

荀瑜肅然躬身：“下官明白。定會讓他‘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將腹中所有，盡數倒出。”

“至於這些證據，”趙籍看向那堆簡牘帛書和銅匣，“分門別類，整理清楚。涉及公孫遂、涉安、王吉等核心人物的，單獨列出，謄抄副本，原件由你親自保管，用火漆密封。涉及其他豪強、官吏、將校的，也分類整理，註明來源、關聯。這是我們手中最鋒利的刀，但出鞘的時機，要由我們決定。現在，讓它們留在鞘裡，但要讓該感覺到刀鋒寒冷的人，時不時能聽到刀鞘的輕鳴。”

“諾！”荀瑜應下，心中已然明瞭。這是要引而不發，以勢壓人。

“那公孫遂那邊，還有軍營、市掾署那邊……”韓豹問，這是具體的執行層麵了。

“一切照舊，但略有不同。”趙籍道，“遴選繼續，你親自盯著，標準從嚴，寧缺毋濫。我要的是一把鋒利的刀，不是湊數的棍棒。同時，暗中觀察那些被選中者的品性、家世、人際關係，看看哪些是真正可造之材，哪些可以爭取，哪些需要留意。市掾署那邊，文瑾繼續施壓，但可以稍稍放緩節奏，給他們一點‘彌補’、‘做賬’、‘互相攻訐’的時間和空間。郡府那邊，他們不是要‘主動提供證據’，以示‘大義滅親’嗎？讓他們提供。我們照單全收，並且要表現出‘很重視’的樣子。他們想演戲，想斷尾，我們就陪著演，看看他們能‘滅’到什麼程度，能‘斷’掉多少。另外，李敢。”

“末將在！”李敢精神一振。

“加派人手，嚴密監視田府、卑府，以及公孫遂、涉安、王吉等人的府邸。看看田無咎失蹤一夜，他們會有什麼反應。尤其是田府和卑府，要盯緊了，防止他們狗急跳牆，轉移隱匿財產，銷毀罪證，或者……與塞外秘密聯絡。發現任何異動，立刻來報，但非我令，不得擅自行動。”

“諾！末將這就去安排，保證連一隻可疑的雀飛出府，都逃不過兄弟們的眼睛！”李敢抱拳，雷厲風行。

“還有，”趙籍補充道，目光看向荀瑜，“通知我們在郡府、軍中那幾個暗中遞過訊息的人，讓他們最近眼睛放亮些，耳朵伸長些，但不要輕舉妄動，更不要主動打探，隻需將所見所聞，尤其是公孫遂、涉安、王吉等人及其心腹的異常舉動、私下聯絡，如實報來即可。安全第一。”

“是，下官會妥善安排。”荀瑜點頭。

“韓豹，軍營那邊，除了遴選，也要留意邊軍動向，尤其是涉安和他那幾個胡人親信的反應。遼西處，可有新的訊息？”

韓豹答道：“回君侯，一個時辰前接到城外斥候回報，陳太守麾下軍侯高不識，已率六百精騎過徒河，日夜兼程，預計最遲後日午時前後，可抵襄平城外二十裡處紮營。另，漁陽、右北平處兵馬，也已在途中。”

“好。”趙籍眼中閃過一絲銳芒，“傳令高不識，抵達後，不必入城，於城外擇要地紮營，保持戒備，聽候調遣。未得我令，一兵一卒不得靠近襄平城牆。但要大張旗鼓，讓該看到的人，看到我大漢鐵騎的軍容。”

“諾！”

安排完畢，趙籍揮了揮手，臉上露出一絲疲憊：“都去準備吧。天，快亮了。”

荀瑜、韓豹、李敢躬身行禮，悄然而退，融入門外依舊濃重的夜色中，各自去執行命令。

書房內，重新恢復了寂靜。趙籍獨自坐在案後，目光重新落回那些攤開的簡牘上。上麵密密麻麻的字跡，記錄著貪婪、背叛、勾結、罪惡也記錄著權力、財富、人命在這邊陲之地的沉浮。

趙籍輕輕撥出一口氣，白霧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水至清則無魚，他從未奢望這時代的官場能清澈見底，能非黑即白。他要做的是成為那個有能力沉澱泥沙、疏導河道、甚至在一定時期內，不得不與泥沙共處，卻始終不忘清淤目標的人。

田無咎是泥，公孫遂、涉安是沙，遼東這潭水下的沉渣，他都要一點點清理出來。但清理的時機、方式、力度必須由他掌控。

快一步，可能崩堤；慢一步，可能積重難返。

不因水清而偏用，不因水濁而偏廢，田家有罪，但可作刀；公孫遂等人可恨，但暫時需作筏。

這便是他來到這個時代，手握權柄後，必須麵對和學習的遊戲規則。隻不過，他的規則裡，多了一些來自兩千年後的見識，和不容觸碰的底線，那便是大漢邊疆的穩固，便是這片土地上百姓最起碼的生存，便是他心中那份超越時代的責任與野望。

窗外，東方天際那線灰白，似乎擴大了些，與深沉的黑夜頑強地爭奪著天幕，寒風依舊呼嘯，但隱約間彷彿有了一絲不同。

趙籍吹熄了多餘的燈燭，隻留案頭一盞，微光映著他年輕而沉靜的麵容，他拿起一份空白簡牘，開始緩緩書寫，那是給長安天子的第一份關於遼東情況的密奏。有些事，需要提前鋪墊；有些人，需要提前打好招呼。

長夜將盡，博弈正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