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91章

十二月十一，夜，子時。

襄平城如同一頭蜷縮在寒冬裡的巨獸，蟄伏在厚重的黑暗與刺骨的寒風中。

萬家燈火早已熄滅，隻剩零星幾點幽光，散落在城西館驛、郡府、軍營以及幾處豪門深宅的角落。

更夫敲梆的聲音拖得老長，在空曠寂寥的街道上回蕩，很快被呼嘯的北風吞噬。

田府，最深處的密室。

燭火將不大的空間照得昏黃，田穰蜷坐在鋪著厚厚狼皮的胡床上，一夜之間彷彿老了十歲，臉上每道皺紋都刻滿疲憊與恐懼。

短短一日，形勢急轉直下，郡府態度的微妙轉變，涉安在軍營的“配合”，王吉在市掾署對荀瑜的主動示好，尤其是那如同催命符般傳來的關於趙籍向遼西、漁陽、右北平三郡發出八百裡加急調兵令的訊息……這一切都像重鎚砸在他心頭，將最後一絲僥倖砸得粉碎。

卑衍傍晚那句“鋌而走險”、“讓遼東徹底亂起來”的提議，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最終被他強行壓下去。

他不是卑衍那種孤注一擲的賭徒，田家世代經營遼東，家大業大，族人眾多，一旦行差踏錯，就是萬劫不復、誅滅三族的下場。

勾結胡人，煽動民變，刺殺大臣……任何一條都足以讓田氏從遼東地圖上被徹底抹去。公孫遂、涉安可以賣他們，但絕不會和他們一起發瘋。到時候，田家、卑家就是最好的替罪羊，死無葬身之地。

“父親……”身旁響起顫抖的聲音。田穰長子田無咎，年約二十五六，麵容清秀，此刻臉色蒼白，眼中佈滿血絲，他一直聽著父親與幾位心腹族老的商議，越聽心越沉。

田穰緩緩抬頭，看著這個被自己寄予厚望的長子，原本打算走通郡府乃至長安門路為這個長子謀個正經官身，田穰眼中閃過痛苦、掙紮，最終化為近乎決絕的狠厲。

“無咎，”田穰聲音嘶啞得厲害，“你都聽到了。公孫遂、王吉、涉安，靠不住了。他們為了自保，已經準備把我們田家，還有卑家，當作祭品獻給趙籍。”

田無咎身體一顫，儘管早有預感，但親耳從父親口中證實，仍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他們……他們怎能如此？這些年我們田家孝敬郡府、打點邊軍、維繫塞外部落的錢帛何止巨萬？如今大難臨頭就……”

“其等與我田氏本就非親故，何況我們與他們本就是利益勾結，何談情義？”田穰慘然一笑，打斷兒子的話，“如今趙籍勢大，又有強兵為後盾。他們選擇斷尾求生，是人之常情。怪隻怪我們自己當初行事不夠隱秘，尾巴留得太多，也怪我們……低估了這位武安侯的決心和手段。”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難道就坐以待斃？”田無咎急道，聲音帶著哭腔，“三日期限轉眼即到！荀瑜在市掾署封了賬冊，王吉那老賊還要主動提供我們的‘罪證’！一旦趙籍拿到實據，我們田家……”

“坐以待斃？當然不！”田穰猛地挺直佝僂的背脊，眼中射出困獸猶鬥般的精光，“彼既棄我等如敝屣，我等豈不能自謀生路？他們欲以我等為犧牲，我等偏要掙脫這俎上之位！”

“自救？如何自救？”田無咎一愣。

田穰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密室一角，那裏有個不起眼的厚重鐵櫃，他顫抖著手從懷中摸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銅鑰匙，插進鎖孔用力轉動。

哢噠一聲，櫃門彈開。裏麵沒有金銀珠寶，隻有幾卷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厚重簡牘，以及幾個小巧的銅匣。

田穰小心翼翼捧出那些簡牘和銅匣，放在案幾上，深吸一口氣，彷彿在做一個極其重大的決定，緩緩道：“無咎，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田無咎茫然搖頭。

“這是田家，不，是遼東幾家豪強，與塞外部落尤其是匈奴左賢王部以及成律歸、素離等部，這些年私下交易最核心、最要命的賬目和信物副本！”田穰聲音壓得極低，“裏麵詳細記錄了交易時間、地點、經手人、貨物種類數量包括朝廷明令禁止的鐵器、弩機、鹽等、收受的賄賂以及他們承諾為我們提供的‘保護’和在某些時候行‘方便’的密約！其中不僅有我們田家的，更有卑家，甚至郡府某些人、邊軍某些將領參與的記錄和信物！”

田無咎倒吸一口涼氣，“父……父親！您怎麼還留著這些？不是說每次交易後所有證據都要當場銷毀嗎？”

“銷毀？嗬嗬，”田穰冷笑，“與虎謀皮，豈能不留下些拴住虎脖子的繩索？這些就是我們的保命符，也是催命符！原本是防備塞外那些胡虜翻臉不認人，或者郡府、邊軍過河拆橋。沒想到今日要用來自救了。”

田穰指著一個銅匣：“這裏麵是公孫遂長子公孫啟，三年前通過我們田家向成律歸販賣三十匹上好戰馬的憑證，還有他親筆簽收的條子。戰馬是朝廷嚴格管製嚴禁私售塞外的，尤其是供給烏桓這樣的大部落。這一條就夠他公孫家喝一壺！”

又指另一卷簡牘：“這是涉安麾下一個胡人軍侯多次向我們索要錢財，並承諾在邊境巡邏時對我們與匈奴左賢王部的交易‘視而不見’的記錄，有他的畫押和幾個胡人俘虜的口供為證。涉安治軍不嚴縱容部下勾結商賈、資敵牟利，這罪名他也脫不了乾係！”

“還有王吉，他那個在遼西的妻弟通過我們與扶餘部交易藥材，其中夾雜了不少違禁的傷葯和毒草原料……證據都在這裏。”

田穰如數家珍一一點出，每說出一件，田無咎的心就沉下一分，同時也升起一絲荒謬的希望。父親竟然暗中掌握瞭如此多致命把柄！難怪這些年田家能在這漢胡混雜、勢力盤根錯節的遼東屹立不倒。

“父親是想用這些去要挾公孫遂、涉安他們，讓他們不敢拋棄我們？”田無咎似乎明白了。

“要挾？不，現在要挾他們隻會逼得他們狗急跳牆，聯合趙籍先滅了我們。”田穰搖頭，眼中閃爍更複雜的光芒，“這些東西不是用來要挾舊盟友的，而是用來投誠的！”

“投誠？！”田無咎驚愕。

“對，投誠！向趙籍投誠！”田穰斬釘截鐵，“公孫遂他們能斷尾求生，我們田家為何不能？而且我們要斷得比他們更徹底，獻出的誠意比他們更大！他們隻想犧牲我們田家、卑家保住自己。而我們要把他們一起拉下水，不，是戴罪立功，幫助武安侯將遼東這潭渾水裏的淤泥徹底挖乾淨！用這些證據換取我們田家一部分人，尤其是你無咎，還有你弟弟一條生路，甚至一個將來！”

田無咎心臟狂跳，他明白了父親的打算。這是極其兇險的一步，等於背叛了整個遼東舊有的權力網路，將所有人包括自己家族的罪證一股腦送到趙籍麵前。

成功了或許能搏得一線生機，甚至可能因舉報有功獲得趙籍些許信任和任用。失敗了那就是立刻被舊勢力撕碎，甚至可能被趙籍視為反覆無常的小人死得更快。

“可是趙籍會信我們嗎？會接受我們的投誠嗎？他會不會覺得我們是在要挾或者利用他？”田無咎擔憂道。

“所以不能直接去，更不能大張旗鼓。”田穰沉聲道，目光灼灼看著兒子，“公孫遂那老狐狸白日裏已下令讓賊曹李肅加派人手重點看守館驛和市掾署，尤其防備我們田家、卑家的人接近。他是想切斷我們與趙籍直接溝通的渠道，把我們困死然後乖乖當他的祭品。”

“那我們怎麼……”田無咎話未說完忽然想到什麼臉色一變。

田穰指密室另一側牆壁上一幅看似普通的《遼東山川堪輿圖》低聲道：“還記得家裏這條隻有歷代家主和長子才知道的密道嗎？當年祖上修建此宅時為防不測秘密挖掘，直通三條街外一處早已廢棄的染坊後院枯井。”

田無咎呼吸一窒，這條密道他隻在繼任家主繼承人時被父親帶著走過一次，幽深曲折充滿塵土和黴味，他幾乎都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