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79章

涉安一直沉默，此刻感受到太守目光，隨即開口：“烏桓、鮮卑，散居山林草場，逐水草而居，時聚時散，本無定數。順時，便來貿易，換些鹽鐵布匹；逆時，便化身馬賊，劫掠邊民。百十年來，向來如此，有何奇怪？”

略微停頓了下，涉安粗豪的聲音繼續響起：“邊市交易，乃是朝廷許可，互通有無。他們需要我們的鹽、布帛，我們需要他們的皮毛馬匹。況且，市易之中，亦可探聽訊息，知其動向。至於動手，”涉安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了一下腰間那柄胡刀刀柄，發出“啪”一聲脆響，目光掃過荀瑜，最終落在一直沉默傾聽的趙籍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桀驁與戰意，“某的刀，尚利！隻要太守一聲令下，某便可提兵出塞，砍下那些不安分胡酋的腦袋！”

這番話說得殺氣騰騰，配合他魁梧的身形和兇悍的眼神，堂中不少文官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荀瑜卻並未被涉安的氣勢所懾，迎著涉安的目光：“涉都尉勇武善戰，威震塞外，下官在長安亦有所耳聞，佩服。”荀瑜先捧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然，大軍征伐，非匹夫之勇，更非一城一地之攻守。若無準確詳實之敵情、周密穩妥之方略、如臂使指之號令，貿然興兵，恐事倍功半，徒耗國力，甚或激起大變。君侯奉陛下詔令，整合北邊七郡騎軍，正是要改變以往諸郡各自為戰、被動應付、訊息隔閡之局，形成合力，主動製敵。遼東若要納入此局，為東線支柱，需對塞外諸部有清晰之敵我認知，對郡中兵力有統一之排程操練。不知涉都尉以為然否？”

涉安被這番不軟不硬的話噎了一下，重重哼了一聲，別過臉去，不再言語，但臉上那股桀驁不馴之色並未減退。他心中未必不明白這個道理，但長久以來在遼東形成的權威和行事方式，讓他對來自外部的“指手畫腳”本能地反感。

這時，坐在文官首位的田氏族長，那位田姓老者緩緩開口了：“荀先生年少有為，思慮周詳，所言自有道理。然則，”隨即又話鋒一轉，目光掃過趙籍，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從容，“遼東情勢特殊非比中原腹地，亦與右北平、漁陽等地有別。此處漢胡雜處已近百年，習俗各異，性情剽悍。治理之道，首在撫綏，使其相安無事，各得其所。”

“朝廷威德，懷柔遠人，方是長治久安之策。貿然興兵，或操之過急，恐反激起大變，得不償失。武安侯年輕有為，欲為陛下分憂，為社稷建功，老夫感佩。然遼東能得數十年相對安寧，實屬不易，其中分寸拿捏，千頭萬緒。還望君侯體察下情，行事穩妥為要，徐徐圖之方是上策。”

卑氏族長也適時點頭附和，語氣更加圓滑：“田公所言，乃是老成持重之論。遼東各家，無論漢胡，皆賴此方水土安寧，方能生息繁衍，商旅暢通。朝廷但有明令，為國為邊，吾等自當遵從，竭力報效。然具體事務，牽一髮而動全身，確需從長計議，妥為籌劃，方能竟全功而少遺患。君侯持節總督，威望素著，若能統籌全域性，穩中求進，則遼東幸甚，邊民幸甚。”

堂中氣氛變得更加微妙。

公孫遂“病體未愈”，垂目撚須，似在沉吟。涉安桀驁，明顯對趙籍麾下之人不服。田、卑二老一唱一和，看似恭順，實則綿裡藏針，以地方特殊性和維穩為由，行拖延阻滯之實。

其餘官員大多眼觀鼻鼻觀心，或暗自點頭、或沉默觀望。趙籍從進入郡府正堂至今，除了開場白尚未多言，任由荀瑜與對方交鋒，自己則靜觀其變。

此刻，趙籍終於放下了手中一直把玩著的溫熱青銅酒樽，樽底與案幾輕輕一碰，發出‘鐺’一聲微響，瞬間將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拉回到他的身上。

“田公、卑公所言，老成謀國，心繫鄉土安寧，其情可憫，其慮可察，籍深表理解。”趙籍開口，聲音清晰的傳入每個人耳中。隨後目光緩緩掃過堂中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定格在微微抬眼的公孫遂身上：“遼東情勢特殊，漢胡雜居，邊貿頻繁，治理不易，此乃實情。籍一路行來，親眼所見，親身所感。”

趙籍略一停頓，讓話語的分量沉澱，然後繼續道：“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遼東縱有千般特殊，萬般不同，亦是大漢之遼東，陛下之疆土！匈奴虎視眈眈於北，屢屢寇邊；烏桓、鮮卑諸部，搖擺於側，時順時逆，此非臆測，乃邊情文書所載，烽燧狼煙所警，亦為在座諸位所共知！去歲龍城一把火，燒得匈奴單於庭震動，諸王內亂，此正是我大漢進取之機！陛下授我總督之權，賜我天子節杖，非為來此與諸位辨析遼東如何特殊，如何難為！”

趙籍霍然起身，手按腰間工布劍柄，目光掃視全場：“陛下是要我在這遼東，在這最特殊、最緊要的東線之地，紮下一顆釘子！一根能讓塞外諸胡不敢妄動的釘子！整合諸郡邊騎，汰弱留強，苦練精兵，乃為此釘開鋒淬火；釐清邊貿，肅清內弊，充實府庫，乃為此釘鍛造基座；懾服諸胡，斷匈奴臂助，廓清塞外，乃為此釘掃清障礙！”

“撫綏不可廢，然無威懾之懷柔，如同無刃之刀！妥協當有，然無底線之退讓，便是自毀長城！若因循苟安，坐視胡勢坐大，或陽奉陰違，使朝廷政令不出襄平，則非保境安民，實乃養癰遺患，上負皇恩，下負黎民，更負了這遼東數十萬盼安求治的百姓！”

公孫遂終於抬起頭，目光複雜地迎上趙籍的眼神，緩緩開口：“武安侯壯誌淩雲，忠勇體國，老夫…佩服。然遼東之事，確如田公、卑公所言，牽一髮而動全身。整合騎軍，涉及兵權調整、錢糧調配、人事更迭，千頭萬緒；懾服諸胡，更需精準情報、恰當人選、足夠實力以為後盾，絕非一紙命令、一朝一夕可成。君侯初來乍到，雖持節總督，威加海內，然欲在遼東行此大事，恐亦需時間熟悉情勢，調和各方，徐圖緩進。老夫非是推諉，實是……”他長長嘆了口氣，顯出深深的為難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