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69章

漁陽郡，雍奴縣地界。

連日的風雪在進入漁陽郡地界後終於停了，天色依舊陰沉，灰濛濛的雲層低垂，將天地間的光線壓得暗淡。

寒風從北方草原和渤海方向捲來，帶著鹹腥的氣息，穿透厚實的裘袍，直往骨縫裏鑽。

道路兩旁，是大片被厚厚冰雪覆蓋的鹽鹼地和枯黃的蘆葦盪，視野開闊，一望無際，偶爾可見凍成玉帶的溪流蜿蜒其間。

與右北平多山險峻不同，漁陽郡地勢平坦開闊，尤其是近海一帶，無險可守，全憑人力與城塞。

沿途烽燧、亭障的密度明顯增加，形製也更高大堅固，顯示此地承受的邊防壓力更重。

往來巡邏的騎兵小隊頻繁出現，見到趙籍這支隊伍，查驗格外嚴格，目光在羽林郎們精良的玄甲、整齊的佇列以及那麵醒目的“趙”字大纛上停留許久，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漁陽郡兵，戒備心甚重。”荀瑜在馬上緊了緊裘袍領口，低聲對並騎的趙籍道：“較之右北平，此地士卒目光更厲，盤查更細，顯是常年枕戈待旦。陳太守治民有方，王都尉治軍……看來確是嚴苛。”

趙籍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遠處一座在寒風中矗立的烽燧，他能感覺到這片土地上瀰漫的那種緊繃的、混合著彪悍與警惕的氣息。

這與右北平李廣那種寬緩中帶著傲氣、代郡李椒那種務實中帶著舊誼的氛圍都不同。

漁陽似乎更加排外，也更加自信。

隊伍又行兩日，終於抵達漁陽郡治——漁陽城。

此城規模不遜平剛，但地勢更為險要，背靠燕山餘脈，前臨沽水，城牆高厚，女牆、角樓、甕城齊備，城頭旗幟鮮明。戍卒甲冑在陰沉天色下泛著冷光，披甲執戟的士卒神情冷峻，盤查細緻。

韓豹持節上前交涉。片刻，城門緩緩開啟，但出乎趙籍等人意料，並未有大員出迎，隻有一名身著深衣外罩裘氅，年約四旬、麵容清臒且留著三縷長髯的文吏，帶著數名隨從，自城門內快步走出。

那文吏來到趙籍馬前，躬身行禮：“下官漁陽郡丞田何，奉太守之命，恭迎衛將軍、武安侯駕臨漁陽。太守與王都尉正在郡府處置緊急軍務，未能親迎，特命下官前來致歉，並引將軍入城安歇。”

言辭恭謹，姿態卻耐人尋味，太守陳賢與都尉王賀以“緊急軍務”為由未出城迎接新任的、持節總督七郡軍事的衛將軍，這本身就是一個訊號。

荀瑜與李敢交換了一個眼神，韓豹眉頭微皺，手按上了刀柄。

趙籍麵色平靜，在馬上略一拱手：“田郡丞有勞。軍務要緊，本將豈敢勞煩陳太守與王都尉遠迎。請帶路。”

“君侯請。”田何側身，引趙籍等人入城。

漁陽城內街道寬闊，商鋪林立，行人車馬往來，市麵竟比平剛城還要繁華幾分，顯見陳賢治民確有成效。但街道上巡邏的士卒明顯更多，且多為步卒，披堅執銳，佇列嚴整。

田何將趙籍一行引至城西一處頗為寬敞的館驛，道：“此乃接待上官及往來使者之所，已為君侯及麾下將士收拾停當。太守言，將軍遠來勞頓，請先在此歇息。晚些時候，太守與都尉將在郡府設宴，為將軍洗塵。”

安排與右北平類似，但少了李廣那種親自引路、安排妥帖的親近，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疏離。

趙籍點頭，命韓豹安排羽林郎入駐。館驛佔地頗大，容納兩百餘人綽綽有餘。羽林郎們默默下馬，卸裝，檢查馬匹器械，動作迅捷無聲，紀律嚴明，引得館驛中僕役和遠處一些窺探的目光暗自凜然。

安頓畢，趙籍在館驛正堂召荀瑜、韓豹、李敢議事。

“將軍，陳太守與王都尉此舉……”荀瑜蹙眉。

“下馬威，或是觀望。”趙籍端起陶碗喝了口熱水，語氣平淡，“他們想看看，我這個年輕的衛將軍，是會因此動怒，還是隱忍，或是……有何反應。也想看看，我帶來的這些天子親軍，究竟成色如何。”

李敢有些憤憤：“父親與兄長對將軍都是親迎，他漁陽……”

“漁陽不是右北平，也不是代郡。”趙籍打斷他，目光看向窗外陰沉天色，“王賀久鎮此地，根基深厚，麾下鐵騎聞名北疆，有些傲氣，情理之中。陳太守是能吏，但未必願意看到一個空降的統帥過多乾涉漁陽軍政，尤其可能觸動王賀兵權。他們這是在探我的底。”

韓豹沉聲道：“君侯，是否要末將去郡府通報，言將軍已安頓，可隨時商議軍務？”這是主動出擊，打破對方節奏。

趙籍略一沉吟，搖頭：“不必。他們既說晚宴見，那便晚宴見。急的是他們，不是我。傳令下去，讓弟兄們好生休息，整頓兵甲，餵飽戰馬。韓豹，你帶幾個得力人手，在城中及城外軍營附近轉轉，看看漁陽軍容、城防，不必隱藏，大大方方地看。李敢，你對漁陽軍中舊識可有？若有，可私下打聽，近日可有真的‘緊急軍務’。”

“諾！”韓豹、李敢領命。

荀瑜道：“君侯，晚宴之上，王都尉恐有挑釁。其人性烈，又以‘漁陽鐵騎’自矜，今日未迎，或已存比較之心。”

“預料之中。”趙籍目光平靜，“他要比，那便比。不僅要比，還要讓他心服口服。右北平是留了手的，在漁陽，不必再留。”

荀瑜會意，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