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61章

風雪似乎格外眷顧這片土地，自沮陽亭東出，七八日行程，竟有五六日是在漫天的風雪與刺骨的寒風中跋涉。

官道在燕山餘脈的丘陵河穀間蜿蜒，時而攀上覆滿冰雪的山樑，時而潛入被冰封的河畔穀地。路越來越難行，景色卻愈發蒼茫壯闊。

隊伍的行進速度不可避免地被拖慢，但趙籍並不急躁，反而利用這難得的旅途，繼續深化著對兵種協同的思考。不時與李敢、韓豹探討不同情境下的戰術，也讓荀瑜提供更多的歷史戰例與分析。

這種探討，不僅讓趙籍自己的想法逐漸清晰，也讓李敢、韓豹乃至隨行的一些有心羽林郎，開始下意識地用更全麵的眼光去看待即將麵對的整合與戰事。

荀瑜曾私下對趙籍感慨：“將軍思慮，已不囿於奇襲一路，漸有囊括步騎、吞吐正奇之大將風範矣。”趙籍隻是笑笑，未置可否，他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

十一月中下旬。

持續數日的風雪終於顯露出疲態，天空雖然依舊陰沉，但雪花已變得稀稀拉拉。嚮導指著前方一座在雪霧中若隱若現的城池輪廓，大聲道：“將軍，前方就是平剛城了！”

右北平郡治，平剛城，亦是“飛將軍”李廣的駐節之地。

趙籍勒住玉獅子，舉目望去。此城比之高柳塞，規模似乎不遑多讓，城牆更高厚，依著山勢起伏而建，雄踞於山口要衝顯得極為險峻。

城樓巍峨，黑色的漢軍旗幟在呼嘯的北風中舒捲，隱約可見戍卒巡行的身影。

就在隊伍距離城門尚有二三裡時，前方雪地裡忽然響起一陣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隻見約百餘騎，自城門方向疾馳而來。

這些騎兵皆著統一的深褐色皮甲，外罩禦寒的雜色毛氈或羊皮披風，佇列並不如羽林郎那般齊整劃一，卻自有一股剽悍精幹之氣，馬術嫻熟，即使在積雪濕滑的路上，隊形也保持得相當緊湊，蹄聲隆隆，踏雪破冰，氣勢不凡。當先一騎，速度尤快，一馬當先。

“是父親！父親親自出迎了！”李敢在趙籍身側，興奮地低呼一聲，隨即又意識到自己已非單純的李家幼子，連忙收聲，挺直腰板，努力做出嚴肅沉穩的姿態，隻是眼中那份激動與孺慕卻難以完全掩飾。

趙籍目光微凝，隻見那當先一騎越來越近，馬上一人，並未頂盔貫甲，隻著一身半舊的絳紫色深衣，外罩一件厚重的玄色裘氅，頭戴尋常的武弁大冠。

此人身形異常高大挺拔，即便在馬上也給人一種山嶽般的沉穩厚重感，尤其是一雙濃白長眉之下，那對眸子開合之間，精光閃爍，顧盼之際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凜然氣度，頜下灰白相間的須髯，在疾馳帶起的寒風中飄拂。年紀顯然已在五旬開外，但腰背挺直如鬆，控馬疾馳，身手依舊矯健利落，不見絲毫老態。

正是右北平太守，聞名天下的“飛將軍”李廣。

李廣率百餘騎在趙籍隊伍前十丈外齊齊勒馬，動作乾淨利落，他獨自催馬上前幾步，在馬上微微躬身，抱拳，聲音洪亮：

“右北平太守李廣，恭迎武安侯駕臨平剛！將軍一路風雪，辛苦了！”

趙籍心中一定，李廣親自出迎，至少表麵禮數周全，他也並未怠慢，同樣催動玉獅子上前數步，在馬上拱手還禮，聲音清朗：“李老將軍鎮守邊陲，功在國家，勞苦功高。籍奉詔而來，巡視防務，豈敢言勞？倒是有勞老將軍風雪相迎，實不敢當。”

李廣聞言，抬起頭，那雙銳利的眼睛第一次與趙籍的目光正麵相接。趙籍坦然相對，目光平靜而明澈，帶著對這位傳奇老將應有的敬意，但無絲毫怯懦或閃爍。這份超越年齡的沉靜與從容，讓李廣眼中掠過一絲訝異，他見過太多年輕人，或敬畏於他的威名，或急於在他麵前表現，像趙籍這般氣度沉凝的極少。

“武安侯少年英傑，功蓋當世，陛下信重，委以方麵。廣雖老朽，敢不盡心竭力，以佐將軍？”李廣的話語依舊得體，保持著下屬對上官的禮敬，但語氣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波動。

李廣也在觀察，仔細地觀察這位以不可思議速度崛起，不過弱冠之年便總督北邊七郡軍事的年輕人，究竟是何等樣人物。龍城之功，他自然知曉，甚至暗中讚歎。但統禦一方，協調諸軍，與匈奴左賢王這等大敵周旋，絕非單憑一次奇襲之功便可勝任。

“老將軍過譽。籍此番北來，正值胡虜窺邊之際，正需仰仗老將軍這等國之乾城，共禦外侮，安定北疆。老將軍久鎮邊塞，威名素著，胡人畏服，日後諸多軍務，還要向老將軍多多請教。”趙籍的語氣誠懇，但用詞謹慎。

“請教”二字，既給了李廣麵子，也點明瞭自己總督的身份，對待李廣這樣性格剛直、自尊心極強、且確實功勛卓著的宿將，一味以上壓下、頤指氣使隻會適得其反；但若姿態過低，又可能損及自身權威。給予足夠的尊重和發揮的空間，同時明確上下統屬，纔是合作的基礎。

“請教不敢當，廣戍邊多年，於塞外地理、胡虜習性，略有淺見，將軍若有垂詢，自當知無不言。”李廣的回答依舊保持著距離，但“知無不言”四個字，已是積極的訊號。

李廣隨即側身，伸手做引路狀，動作乾脆：“城外風寒，非敘話之地，請武安侯入城。郡府已略備薄酒，為將軍與諸位將士接風洗塵，驅驅寒氣。”

“有勞老將軍。”趙籍點頭，不再多言。

當下，兩支隊伍合為一處，李廣與趙籍並轡而行在前，韓豹、李敢、荀瑜等緊隨其後，向著平剛城巍峨的城門行去。李廣麾下百餘騎與羽林郎交錯而行，彼此雖無言語，但目光偶有接觸，皆能感到對方身上那股百戰精銳的剽悍之氣。

入得城來，景象又與高柳塞那種純粹的軍事堡壘氣息略有不同，平剛城作為郡治，規模更大，街道更為寬闊，屋舍儼然，雖值嚴冬，行人不多，但市井秩序井然。見到李廣的旗幟與趙籍的玄色“趙”字大纛，道旁行人、商賈、士卒無不避讓，目光中充滿對飛將軍的敬畏與對這位新任衛將軍的好奇。

李廣並未直接引往城中心的太守府，而是先來到城西一處頗為寬敞的館驛前。“此乃郡中驛館，已為將軍及扈從將士收拾停當，可暫作歇腳。待安頓完畢，洗漱風塵，再請將軍過府敘話不遲。”

趙籍在馬上拱手：“老將軍費心。”隨即轉身對韓豹吩咐：“韓豹，安排弟兄們入駐，檢查馬匹、器械，不得擾民。”

“諾！”韓豹領命，自去安排，羽林郎們令行禁止，動作迅捷而安靜，顯示出極強的紀律性，引得旁邊李廣麾下騎兵暗自側目。

李廣又對驛丞交代了幾句，這才對趙籍道：“如此，廣先回府準備，稍後遣人來引將軍。”

“老將軍請便。”趙籍下馬，目送李廣帶著親衛騎馬離去，那高大的背影在積雪的街道上漸行漸遠。

待李廣離去，驛館內很快安排妥當。趙籍在自己房中坐下，卸去沾滿雪塵的大氅。荀瑜跟著進來，低聲道：“君侯，李廣將軍看似恭謹守禮，然言語間，似有保留，目光審視之意頗濃。”

“嗯。”趙籍給自己倒了碗熱水，慢慢喝著，“他是老將，成名多年，有他的驕傲，也有他的顧慮。我年輕，驟居高位，持節總督，他需要觀察，也需要確認我是否值得他全力配合，是否真能擔得起這北疆重任。今日初見，他能親自出迎，禮數周全，未露絲毫不滿或怠慢，已是好的開始。接下來的宴席，以及明日的軍務商討，纔是關鍵。”

趙籍放下水碗，目光沉靜，對這位歷史上的名將，他心情是複雜的。有對其勇武絕倫、愛兵如子、清廉自守的欽佩，也有對其命運坎坷的嘆息。但此刻，在現實中，李廣是他整合東線力量，對抗左賢王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環。

右北平郡兵精將勇，李廣本人更是匈奴畏懼的飛將軍，其存在本身就是巨大的威懾。他必須收起那些來自後世的感慨，以最務實的態度，去贏得這位老將真正的合作與支援。

“李敢，”趙籍朝門外喚道。

“末將在！”李敢一直在門外候命，聞聲立刻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屋外的寒氣。

“晚宴之時，你隨我同去。有些家常話，或許你來說，更便宜些。”趙籍吩咐道。李敢是連線他與李廣、李椒兄弟的重要紐帶，有些場麵，有他在能緩和氣氛，也能通過他瞭解一些李廣不便明言的想法。

“諾！末將明白！”李敢肅然應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身份微妙，既是李家人更是衛將軍部屬，需得把握好分寸。

窗外，天色漸漸暗沉下來，平剛城華燈初上，太守府方向，依稀可見燈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