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37章

甘泉山的夏日，在連綿的鬆濤與永不止歇的泉聲中，悄然滑向尾聲，山間的晨風已帶上幾分初秋的料峭，吹落幾片早衰的黃葉，在青石板上打著旋。

這日午後，趙籍並未在尋常處理公務的偏殿召見羽林軍諸將，而是命韓豹暗中傳令，將羽林前、後、左、右四部校尉黑夫、路博德、韓說、郭昌，及羽林郎中郎將韓豹本人，喚至宮苑東南角那處偏僻的一間閑置木屋。

木屋顯然被提前清理過，陳設簡陋，隻有幾張粗糙的木案和條凳，但勝在僻靜無人。

屋外有韓豹安排的可靠羽林郎把守，確保無虞，陽光透過木窗縫隙，在佈滿浮塵的地麵上投下幾道光柱，光柱中塵埃靜靜浮動。

韓說、郭昌、黑夫、路博德、韓豹五人陸續到來，見到這地點和氣氛，心中都已明白，今日所議，絕非尋常軍務。

幾人相互見禮，按次坐下，目光不約而同投向端坐於主位木案後的趙籍。

趙籍今日隻一身深青色常服，麵容沉靜，目光在五人臉上一一掃過，沒有寒暄，待眾人坐定，便開門見山：

“今日召諸位至此，所議之事，關乎明年開春之後，國之兵事，亦關乎我羽林軍之前途。陛下與車騎將軍已有定策，然此策尚未公之於眾。爾等今日所聞，出此門後，不得與任何人提及，包括麾下軍吏士卒。違者，”頓了下，“軍法從事。”

“末將等遵命！”五人神情一凜，肅然應道，坐姿不自覺地更加挺直。

“明年春，國喪期滿，我朝將大舉北伐，以靖北疆。”趙籍緩緩道，手指在簡陋的木案上虛劃，“主攻方向在西，由車騎將軍統率大軍，出高闕，目標直指匈奴右賢王所部。我軍在東，將出一路偏師，以為策應牽製。”

趙籍頓了頓，目光轉向五人：“羽林軍新建，亟需大戰錘鍊。故此戰，陛下特準，羽林四部主力，皆隨車騎將軍西征！”

此言一出，除了韓豹因參與機密籌劃而神色不變，黑夫、路博德、韓說、郭昌四人眼中都爆發出熾熱的光芒。

隨主力西征，直搗右賢王王庭，這無疑是獲取戰功、證明羽林軍實力的最佳舞台！黑夫拳頭不自覺地握緊，路博德呼吸微促，韓說與郭昌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躍動的火焰。

“然，”趙籍話鋒一轉，“羽林四部，需統一號令，協同作戰。西路大軍，諸將雲集，我羽林軍不可各自為戰。故，西路羽林軍，需設主副之職，以便指揮，亦便於與車騎將軍及友軍協調。”他的目光落在路博德和黑夫身上，“路博德，你性情沉穩，通曉訓練，熟悉諸軍協調，且久在軍中，資歷足以服眾。西路羽林四部，便以你為主將，總領戰守機宜，直接向車騎將軍負責。”

路博德身軀一震，猛地起身，抱拳肅容：“末將領命！必不負君侯重託！”

趙籍點點頭，又看向黑夫：“黑夫，你勇猛敢戰，為我羽林前鋒，熟知各部情狀。你為副將，輔助路博德，專司前驅破陣、臨陣決機之事。你二人需精誠合作，互補短長。”

黑夫也謔地站起，胸膛挺得老高：“君侯放心！俺一定聽老路的，讓咱們羽林的旗，插在右賢王的大帳頂上！”

“坐下說話。”趙籍壓了壓手，待二人坐下，繼續道，“韓說、郭昌。”

“末將在！”韓說與郭昌也連忙應聲，神情專註。

“你二人所部，新兵較多，訓練未久，此番西征，正是歷練之時。需嚴格服從路博德、黑夫之將令，奮勇爭先，亦要愛護士卒，減少不必要的傷亡。此戰，不僅是你二人證明自己之機，亦是羽林新血淬火成鋼之時。可能做到？”

韓說與郭昌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鄭重與決心，韓說抱拳道，聲音清晰：“請君侯放心！末將等必謹遵將令，與路、黑二位校尉同心戮力，絕不墮羽林軍威！”郭昌亦沉聲應諾：“末將亦同！必不負所托！”

“好。”趙籍目光最後轉向韓豹，“韓豹。”

“末將在。”

“八百羽林郎，乃我軍中精華，此番東路牽製，我身邊需得力臂助。你率羽林郎，隨我往東線。”

“諾！”韓豹毫不猶豫，似乎早已料到，目光堅定。

將羽林主力交予衛青，既是對衛青的信任與支援，也是將羽林軍置於最能建功立業、也最安全的“主攻與功勛”路線上。而以路博德為主、黑夫為輔，既考慮了兩人能力性格的互補，韓說、郭昌置於其下，既能得到鍛煉，也便於掌控。

韓豹及羽林郎隨趙籍赴東線，則是保留最核心的軍官團與貼身力量。

“大致方略便是如此。”趙籍總結道，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返回長安後，各部需加緊訓練，尤其是騎射、長途奔襲、小隊協同與惡劣天候下的生存作戰。糧秣、軍械、馬匹的檢修儲備，亦需提前著手，秘密進行，不可大張旗鼓，以免泄露軍機。具體細節，路博德、黑夫，你二人返回長安後，可先行秘密籌劃，報我知曉。韓說、郭昌，你二人全力配合。”

“末將等明白！”五人齊聲應道，聲音在空蕩的木屋中迴響。

陽光正好，五人默默沿著來路，向甘泉宮主要建築群方向走去。一路上，氣氛有些沉默，各自消化著方纔會議的內容。

韓說和郭昌並肩走在稍前，低聲交談著什麼，似在討論返回長安後如何根據西征要求，有針對性地加緊訓練新兵。黑夫、路博德、韓豹三人則落後幾步，並未多言。

走出一段距離，即將拐入一條通往宮苑內部的碎石宮道時，黑夫忽然“哎喲”一聲，捂著肚子，臉上露出痛苦之色，對走在前麵的韓說、郭昌道：“韓校尉、郭校尉，你們先回。俺這肚子，早上可能吃得不對付，這會兒擰著勁兒疼，得去尋個地方方便一下。老路，韓豹，你們要不等等俺？萬一俺找不著路……”

路博德和韓豹停下腳步。韓說、郭昌不疑有他，隻當黑夫貪嘴吃壞了肚子，點點頭。韓說道：“既如此，黑夫校尉自去，我與郭校尉先行一步，還有些訓練章程需商議。”郭昌也拱手示意。

待韓、郭二人身影消失在前方宮闕拐角，黑夫立刻直起腰，臉上的痛苦表情消失無蹤，對路博德和韓豹使了個眼色，低聲道：“走，回去，君侯定還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