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15章

春光漸盛，未央宮北闕外的廣場上，柳絮開始如細雪般飄飛。衛將軍府的書房內，窗扉半開，帶著花草清香的暖風穿堂而過，吹散了積存的沉悶空氣。

趙籍正坐在紫檀木書案後，審閱著一份用隸書工整書寫的帛書簡報。這是少府考工室程方令人送來的，關於“筒袖鎧”試製進展的初報。簡報詳述了田、孫兩位大匠領著挑選出的十餘名巧匠，辟出專坊，根據趙籍所給草圖，嘗試以熟鐵鍛打、鉚接胸背甲片的初步過程。遇到的難點也一一列明：弧形甲片鍛打成型後厚薄難以均勻，邊緣易有裂痕；以鉚釘連線胸甲與背甲的兩側肋部時，鉚接處受力後易產生細微裂紋，反覆彎折恐有斷裂之虞；肩部筒形甲片與身甲的連線鉸鏈設計了幾種方案，皆不夠靈活，影響抬臂動作……

工匠們附上了幾種改進設想，請求撥付更多鐵料、皮革、銅釘等物，以便同時進行幾組對比試驗，摸索最佳工藝。

趙籍提起筆，在簡報末尾的空白處批示：“所請物料，可依例向少府申領。著令諸匠用心試製，反覆校驗，務求堅固合體，便於騎戰。不必急於求成，但有所得，可隨時繪圖呈報。”

甲冑改良非一日之功，牽涉工藝、材料、成本，他早有心理準備，隻要方向正確，思路開啟，持續投入人力物力去摸索改進即可。

趙籍放下筆，將批閱好的簡報交給侍立一旁的文吏，吩咐道：“著人送回考工室，交予程令。再抄錄一份，留檔備查。”

文吏躬身應是，雙手接過帛書，輕步退出書房。

幾乎在文吏身影消失在門外的同時，書房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籍少公悄然入內，手中未持任何簡牘，隻走到書案前數步處停下，低聲道：“伯嶽，你前日吩咐查的那位荀瑜荀文瑾，底下人已探明其大概。”

“籍大哥你講。”趙籍身體向後微微靠了靠，示意籍少公坐下細說。

籍少公並未就坐：“此人確係魏郡邯鄲荀氏子弟，其祖上可追溯至戰國時的荀卿，然並非嫡長一脈，乃是旁支。其父早逝，家道中落，然其少時即顯聰慧，得族中有限資助，讀書甚勤，於《詩》、《書》、《禮》、《春秋》皆有涉獵，然尤好兵略、時務、律法，不喜尋章摘句的繁瑣經學。”

“年二十時，本郡郡守曾聞其名，徵辟其為郡吏，彼以‘學未成，不足以任事’為由婉拒，據聞，實則是因其當時對郡中幾項政令有不同見解，與郡守幕僚有過言語齟齬，故而不願就職。年長後便遊學四方，曾至洛陽、睢陽等地，與一些在野的名士、儒生有過交往，也曾拜訪過幾位隱逸的、相傳通曉兵法的學者。”

“去歲末方至長安，目前借居在宣平裡一位同鄉郎官的宅邸中。這位郎官姓陳，單名一個栩字，秩比三百石，在郎中令屬下為郎，與荀瑜有遠親之誼，家境尚可，能容其暫住。”

籍少公略作停頓，見趙籍聽得專註，繼續道：“此人平日除與一些同樣尚未出仕、或官職不顯的儒生乃至市井間有些見識的遊俠往來，辯論時政得失外，多是閉門讀書，或獨自走訪長安市井、裡坊，觀察民情物價，對關中水利、三輔治安、邊市貿易乃至軍中馬政、糧秣轉運，似乎都有關注。”

“於朝政、特別是北疆邊事，常有些不同於流俗的見解，因其言論有時略顯直率尖銳，且出身旁支，並無強力奧援引薦，故至今並未得哪位高門顯貴或公卿延攬入幕。目前……似乎尚無明確出仕門路，僅在陳郎官府中幫忙處理些文書信劄，聊以安身，據說陳郎官亦時有接濟。”

“其族中，如今可還有稍顯達者？”趙籍手指在光滑的案幾邊緣輕輕劃過。

“有。有一族兄，名荀彘，現任車騎將軍麾下軍司馬，頗得車騎將軍信重，此前亦隨軍出征，立有戰功。”籍少公繼續答道，“不過，據聞荀瑜與這位族兄關係似乎平常，少有密切往來。或因荀彘走的是實實在在的軍功晉陞之路，而荀瑜更偏文事謀略，且……”籍少公略一斟酌用詞，“且性情似有孤高，未必願借族兄之力。”

“其在長安儒生中的風評如何？”趙籍追問。

“在與其交往的少數友人中，有讚譽其才學通達、見識明銳、不為章句所拘者，亦有譏其‘不安本分’、‘好論軍國大事’、‘言過其實’者。總體而言，名聲不顯於高門，知其者不多，但知其者，多認其有實學，非空談之輩。至於陳郎官，對其評價尚可，言其‘守禮自重，沉默時居多，然偶有議論，則胸有溝壑，非池中之物’。”籍少公將探聽到的訊息，儘可能客觀地陳述出來，不加褒貶。

趙籍靜靜聽著，目光落在書案一角。家世清白，出身尚可但非顯赫，有才學，有見識，關注實務，性情似乎有些孤高且尚未被現有權力圈子吸納，與衛青麾下將領有遠親但關係疏離……這些條件。

有才，可用；無強大背景，易掌控；關注實務，非空談之輩；與衛青係統有微弱關聯但非一體，不至於是別人有意安插的眼線。

“前日與他辯論的那位文士，是何人？”趙籍想起那日街角情形。

“已查過，是太常屬下的一位博士弟子，姓王，素好黃老無為之學，言論保守，不喜多事。與荀瑜並非初識，二人曾在不同士人聚會場合辯論過數次，政見多有不和。”籍少公道。

“嗯。”趙籍點點頭，沉思片刻，對籍少公道：“籍大哥，以我私人名義，寫一份請柬。言辭懇切些，就說那日街頭偶聞高論，心有所感，惜當時倉促，未盡其詳。特邀荀先生於後日午後來府一敘共飲，望勿推辭。你親自送去宣平裡陳郎官府上，務必交予荀瑜本人。”

“諾。”籍少公應下，遲疑一瞬，問道：“伯嶽，是以衛將軍府的名義，還是僅以……”

“以我私人名義即可。”趙籍道，“不必聲張。他若問起，便說是衛將軍慕名相請，談文論道，別無他事。”

“明白。”籍少公不再多言，躬身退下安排。

趙籍起身，踱步到牆邊那幅巨大的北疆山川地勢圖前，目光掠過蜿蜒的黃河、高聳的陰山、新建的朔方城，最終停在漠北。

兩日後的午後，天朗氣清，陽光正好。

衛將軍府側門，一輛樸素的青幄安車緩緩停下，身著青色深衣，頭戴尋常黑色縑巾的荀瑜，在籍少公的親自引領下，步下車駕，略整衣冠，抬頭望了一眼府門上高懸的“武安侯府”匾額，目光平靜無波，隨即沉穩地邁步入門。

府中庭院寬闊，迴廊曲折，甲士肅立，僕役往來無聲，一切井然有序中透著軍府的肅穆。

荀瑜步履從容，目光沉穩地掃過周遭景緻與人物，並無多少侷促或過分好奇之色，隨後被引至府邸西側一處臨水的敞軒。

此處並非接見公事賓客的正廳，顯得更為清雅幽靜，軒外引活水成一小池，池邊植有垂柳，池中綠萍初生，幾尾色彩斑斕的錦鯉在清澈的水中緩緩遊動。

軒內設席，鋪著細篾席，置有溫酒的鎏金銅樽、耳杯，小巧的博山爐中升起裊裊青煙，是清雅的蘇合香氣，另有幾卷竹簡看似隨意地擱在旁邊的矮幾上。

趙籍已在軒內主位跪坐等候，隻一身玄色深衣，腰束革帶，見荀瑜在籍少公引導下步入軒中，便起身相迎，拱手笑道：“文瑾先生到了，快請入席。”

“勞君侯久候，瑜慚愧。”荀瑜躬身行禮，態度恭謹卻不顯卑微，在趙籍對麵的客席規整地跪坐下來，背脊挺直。

侍女無聲上前，為兩人麵前的耳杯中斟滿溫好的清酒，酒香醇和，在暖風中微微散開。

籍少公侍立軒外廊下，其餘僕役皆已退去，隻留一池春水，幾縷香煙。

“前日街市之中，匆匆一晤，聞先生高論，如飲醇醪，回味至今。”趙籍舉杯示意，開門見山，並無過多寒暄，“先生對匈奴內局剖析，尤為精到。籍今日相請，別無他事，隻想再聽聽先生對此的見解，以及……對我朝當前北疆方略，有何看法。先生但請直言，此處非朝堂，僅作清談。”

荀瑜雙手捧起耳杯，聞言並不意外，亦不推辭，略一沉吟，道：“將軍垂詢，瑜敢不盡言？前日所言，不過皮毛。匈奴之弊，其來有自。自冒頓單於一統漠北諸部，以力為尊，其勢雖強，然其部族林立，各有分地，單於權威實賴強力震懾與利益分潤維繫。伊稚斜弒君自立，已失大義名分；去歲龍城被焚，宗廟蒙塵，更使其威信掃地。此非尋常戰敗，乃動搖其統治根基之重創。右賢王本與單於庭有隙，今見其衰，豈無自立之心？蘭氏部之叛，恐非孤例，乃燎原之星火，漠北諸部，心存異誌者，恐不在少數。”

荀瑜頓了頓，淺飲一口杯中酒，繼續道：“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伊稚斜能篡位成功，亦非庸主，其手中仍有王庭本部精銳，且身處絕境，反噬必烈。其與右賢王使者往來，依瑜拙見，右賢王所求，無非漠北部分水草豐美之地，及更大的自主之權。伊稚斜為求喘息之機，或可虛與委蛇，甚至假意應承，以暫時穩住西方。其首要目標，必是集結力量，以雷霆之勢撲滅叛亂，尤其是蘭氏部，以儆效尤，挽回頹勢。若其成功，雖實力大損，內部損耗甚巨，然反對聲浪或可暫時壓下，其單於之位，或能稍固。”

“先生以為，左賢王能迅速平定蘭氏部嗎？”趙籍問，同時示意荀瑜用些案上的果品。

荀瑜用竹籤取了一小塊梨脯，並未立刻放入口中，思索著答道：“左賢王麾下兵馬不少，然經過去歲朔方之圍無功、龍城被焚之驚，士氣戰力難免受損。蘭氏部既敢反，必有所恃，或聯絡其他同樣心懷不滿的部落。左賢王急切間恐難攻克。若戰事遷延，損耗加劇，其本部實力進一步受損，即便最終平叛，亦無力他顧，甚至可能引來單於庭或其他強鄰部落的覬覦。”

“那麼，依先生之見，我朝當如何應對此等局麵？”趙籍目光落在荀瑜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