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12章

劉徹微微頷首：“進度不慢。兵員素質，務須從嚴。寧缺毋濫，此乃你之建言，朕深以為然。羽林軍乃國之鋒刃，非剽銳敢戰、忠勤可靠者不得入。尤其是這良家子，勇力之外，心性亦要考察，莫讓紈絝、姦猾之徒混入。”

“陛下聖明。臣與黑夫、路博德、韓說、郭昌四位校尉，及軍法官、功曹等，皆以此為繩墨，層層篩選。凡有市井無賴行徑、怯懦畏戰、或體魄、騎射、技擊不達標者，縱有關係薦舉，一概不錄。目前所擇，皆身家清白、體魄強健、有一定武藝基礎之良材。”趙籍答道。

“韓說、郭昌到任後，情形如何？與黑夫、路博德可能協同？”劉徹看似隨意地問道，目光卻掃過趙籍的臉。

趙籍神色不變，從容答道：“韓、郭二位校尉皆盡心任事，恪盡職守。韓校尉處事公允，學習甚快，與黑夫配合無礙。郭校尉沉穩幹練，尤擅操訓陣法，與路博德商議新兵訓練章程，頗多建樹。目前四部校尉各司其職，於整軍、練兵、後勤諸事，皆能協力。”

劉徹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不再追問此事。

“糧餉、器械、馬匹，可都跟得上？大司農那邊，沒叫苦吧？”劉徹換了個話題，語氣略帶調侃，擴軍耗費巨大，他知道大司農鄭當時壓力不小。

趙籍嘴角微揚：“回陛下，大司農、少府、太僕諸有司協調順暢，去歲陛下特旨撥付之錢糧，已按計劃陸續解至。鄭公雖偶有抱怨用度浩繁，然支應從未拖延。羽林軍將士糧餉、被服，皆按最高標準發放，目前無有拖欠。馬匹一項，除太僕監牧苑按例調撥及去歲北征繳獲之良馬外，臣亦行文北地、隴西、上郡諸邊郡，許以市價，留意收購民間健馬，以補不足。現有戰馬已堪敷用，待新兵全部到位，略有一成缺口，然至春末夏初，草長馬肥之時，邊郡市馬與監牧苑新調馬匹到位，應可補足。器械甲冑，少府考工室正日夜趕工，按羽林舊製及新定標準打造，優先保障前、後二部及羽林郎換裝，左、右二部之兵刃、弓弩、基礎甲冑，夏初前亦當配齊。”

劉徹聽著這一項項具體而繁瑣的安排，眼中讚賞之色愈濃。

為將者，能衝鋒陷陣是勇，能練兵選纔是能，而能將這組建數萬大軍的千頭萬緒理清，協調各方，確保後勤無虞，則是大才，是帥才。趙籍顯然不僅僅滿足於做一個陷陣斬將的猛將，他在有意識地構建一個高效、可靠的軍事體係，這正是劉徹最看重的。

“嗯，排程有方，諸署配合，朕心甚慰。”劉徹贊了一句，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北疆匈奴，近日有何新動向？典屬國、邊郡可有新的訊息報來？”

這纔是今日奏對的核心之一，羽林軍如此大規模擴編、整訓，劍指何方，不言而喻。北方的胡虜，始終是大漢君臣心頭最大的威脅與目標。

趙籍神色一肅，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呈上：“此乃近日邊郡、典屬國匯總，及臣遣人於市井、商旅中探聽得來之匈奴情報摘要，請陛下禦覽。”

一旁的中書令宦官連忙上前，恭敬接過帛書，轉呈劉徹。

劉徹展開帛書，目光快速掃過。上麵記錄著自去歲臘月以來，關於漠北匈奴的各種零散但重要的訊息：伊稚斜單於遣左賢王率本部及部分單於庭精銳，北上鎮壓蘭氏部叛亂，雙方在姑且水上遊激戰數次，互有勝負，叛亂未平，反而有蔓延至附近呼衍氏等部的趨勢；右賢王依舊“稱病”，滯留本部，對單於庭的徵調命令陽奉陰違，其部下與單於庭部眾在漠南邊緣屢有小摩擦；漠南、河西部分原臣服於匈奴的部族，如休屠、渾邪、酋塗等，似乎有暗流湧動，與單於庭聯絡疏遠，朝貢亦不如期；另有傳聞，伊稚斜因龍城之敗與內部動蕩，性情越發暴戾，多疑嗜殺，數月間已處決了好幾位對政事稍有微詞的當戶、大都尉，王庭貴族人心浮動……

“龍城一把火，燒得好啊。”劉徹看完，將帛書輕輕放在禦案上，嘴角勾起一絲冷冽而暢快的笑意，手指在帛書上點了點，“伊稚斜篡位，本就得位不正，全賴其強勢與軍臣單於死後留下的權力真空。龍城之敗，使其天命受損，威望掃地，壓服諸部的根基已然鬆動。右賢王手握重兵，其坐山觀虎鬥之心，路人皆知。蘭氏部之叛，絕非孤例，恐是漠北諸多不滿伊稚斜之部族，試探性的一步。今春若其內亂不能迅速平息，或右賢王有異動，匈奴國力必遭重創，三五年內，恐難恢復元氣。”

“陛下明鑒。”趙籍道，他完全同意皇帝的分析，“伊稚斜如今可謂內外交困。內有右賢王掣肘，蘭氏叛亂；外有河西、漠南諸部離心。其若全力鎮壓蘭氏，則恐右賢王趁虛而入，或南下寇邊以轉移矛盾；若提防右賢王，則蘭氏叛亂難平，蔓延開來，漠北根基動搖。此誠其兩難之境。然則……”

趙籍話鋒一轉，語氣沉穩：“然則，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匈奴控弦之士數十萬，縱有內亂，其本部及死忠部族實力猶存，且其民風彪悍，騎射精良，絕不可小覷。伊稚斜亦非庸主，其若感生死之危，未必不會暫擱內爭，或以雷霆手段鎮壓一方，再挾勝勢威懾另一方，甚至可能故意南下寇掠，借外部壓力迫使內部團結。我朝新得河南之地，朔方、五原諸城尚未完全穩固，移民實邊初見成效，國力經過去歲大戰亦需恢復。”

劉徹緩緩點頭：“卿之所慮，正是朕之所思。此時確非大舉北伐，尋求與匈奴主力決戰之時。然，有備方能無患，坐視良機消逝，亦非明君所為。卿以為，當下該如何行止？”

“陛下聖明。”趙籍應道，“臣以為，當務之急，乃加速整訓羽林新軍，厲兵秣馬。同時，督促朔方、雲中、定襄等邊郡，利用春時，加緊修繕城塞烽燧，廣積糧秣於沿途障塞，囤積箭矢等消耗軍械。此為一，固我根本，以逸待勞。”

“其二，遣精幹斥候，攜熟悉漠北地理之嚮導，持續深入漠南乃至漠北邊緣，密切監視匈奴內亂動向，探聽其各部虛實、兵力調動、糧草囤積之所。此為其眼目。”

“其三，”趙籍略微壓低了聲音，“可密令典屬國與大行令屬官，設法與河西休屠、渾邪，甚至漠北不滿伊稚斜之部族，建立隱秘聯絡。不必急於求成，可先以商隊、逃亡者為媒介，傳遞訊息，行分化、離間之策，許以財貨，曉以利害，使其與單於庭離心離德，至少保持中立。若其內亂加劇，我可擇機以精騎出塞，行‘趁火打劫’之舉，不貪佔地，但求殲其有生力量，焚其積蓄，進一步削弱其實力，使其無力南顧。若其內亂暫平，我亦已做好充分準備，蓄勢待發，可依時勢，再定方略。”

“嗯，謀定而後動，持重而用奇。”劉徹眼中精光閃動，對趙籍的思路表示認可，“羽林軍成軍，需以戰礪之。閉門操練，終是紙上談兵。屆時，若有機會，或可由你親率一部精銳，出塞歷練，尋機殲敵，亦可震懾邊郡，鼓舞士氣。具體何時、何地、用兵幾何，待局勢明朗，敵情確切再議。與匈奴內部聯絡之事，可著典屬國與大行令暗中進行，你軍中若有熟悉胡情、機敏可靠之入選，亦可報朕知曉，或可協助行事。”

“臣遵旨。”趙籍拱手。皇帝這番話，意味著不僅支援他的策略，還允許他在情報蒐集和隱秘行動方麵，擁有一定的參與權和推薦人選的權利，這是很大的信任。

奏對至此，軍政要務已大致稟明，氣氛稍緩。

劉徹似乎放鬆了些，身體向後靠了靠，端起手邊溫著的玉碗，飲了口參湯，目光再次落到趙籍身上，忽然問道：“朕聽聞，你前些時日去了少府考工室，與那些大匠琢磨鎧甲改良之事？還畫了圖樣，名曰……‘筒袖鎧’？”

趙籍心中微動，坦然答道：“陛下明察萬裡。臣確有此行。去歲遠征，觀我軍甲冑雖有防護，然於實戰中，尤以騎戰而論，肩、頸、胸腹正麵及腋下等處，仍有不足。士卒因此傷亡者，頗有其人。臣每思之，心實難安。遂萌生改進之念。日前赴考工室，與諸位匠師探討，草擬一圖，名曰‘筒袖鎧’，旨在增強軀幹正麵防護，加護肩頸，便於騎射搏殺。目前僅止於探討、試製階段，尚未有成例。臣已告知考工室令程方，此事不急，可從容試製改良，待有成熟樣品，驗證有效，再行稟報，請陛下禦覽。”

劉徹饒有興緻地聽著，手指在禦座扶手上輕輕點了點：“筒袖鎧？聽這名字，似在肩袖處做了文章。胸背一體，後背開合？有點意思。你既能留心於此等細務，可見用心。為將者，知天時，察地理，用人事，也需明器械之利。甲冑乃將士性命所繫，能增一分防護，戰場便多一分勝算，少幾許傷亡，多保留一分百戰精銳。此事，你既有心，便放手讓匠人們去試。所需物料、錢糧，可報與少府，朕準了。隻是需記得，革新之事，不可冒進，需穩妥為上，先試製少量，驗證其效，再論其他。若真能製出優於舊甲之良鎧，先裝備你羽林銳士，朕倒要看看，這新甲與我軍現有劄甲，孰優孰劣。”

“謝陛下支援！臣定當督促匠人，謹慎試製，務求實用、可靠。”趙籍躬身謝恩。皇帝不僅沒怪他不務正業，反而給予明確支援，這態度比他預想的更好。有了皇帝這句話，少府那邊會更加配合，試製過程的資源也會更有保障。

“好了，今日便到此吧。”劉徹擺擺手，示意奏對結束，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溫和笑意，“伯嶽啊，擴軍整訓，事務繁雜，你也要善自珍重，莫要太過操勞。朕還指望你為朕訓練出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師。你阿父在長安，可還住得慣？若有不便，可告知少府，務要安置妥當。”

“謝陛下關懷。家父一切安好，衣食無憂，隻是初至長安，偶爾思念鄉裡舊鄰，臣已安排妥當，不敢勞陛下掛心。”趙籍答道。

“嗯，孝順父母，乃人子本分，你能顧及老父心情，甚好。”劉徹點點頭，似是隨口道，“開春後，天氣漸暖，可多陪陪你阿父，在長安四處走走。關中富庶，景緻與真定不同。若有閑暇，也可帶他去上林苑看看，那裏湖光山色，頗具野趣。朕的皇長子據兒，近日也開始學步了，活潑得很，將來你們也該多親近纔是。”

趙籍心中凜然，麵上卻絲毫不顯，依舊恭敬應道：“陛下天倫和樂，臣為陛下賀。臣，謹記陛下教誨。”

“嗯，都退下吧。”劉徹揮了揮手。

“臣告退。”趙籍躬身行禮，緩緩退出了麒麟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