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00章

趙籍目光掃過，見這幾人皆在二十上下，體格健壯，麵容樸實中帶著剛毅，手上多有老繭，顯然是常年勞作或習武之人，隨後抬手示意：“諸位鄉鄰請起。一路護送家父，辛苦了。”

為首一名麵板黝黑、國字臉的青年起身，再次抱拳，激動中透著幾分小心翼翼：“君侯言重了！護送老太公，乃我等本分。小人趙勇，與將軍同出東鄉裡，論輩分，算是將軍出了五服的族兄。”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著明顯的慚愧，“早年……將軍與老太公在鄉裡艱難時，我等……或力薄，或愚昧，未能援手，反有冷眼。每思及此，心中惶恐，無地自容。”

趙勇身後幾人也低下頭，麵露赧色。

趙勇深吸一口氣，繼續道：“然將軍功成名就，不計前嫌，反哺鄉梓。不僅修繕祖宅，購置祭田，更出資修橋鋪路，撫恤裡中孤寡。去歲寒冬，還託人送來錢帛柴炭，助鄉人度歲，鄉人無不感念將軍大德，都說趙家出了貴人，是咱東鄉裡天大的福分。”

“此番老太公蒙天子恩典，晉爵公乘，榮耀歸鄉。裡中三老、父老齊聚，商議此事，皆道老太腿腳不便，長安路遠，需得妥當人護送。又念及將軍在朝為官，執掌重兵，身邊或需知根知底、可靠之人奔走。故特選派我等幾人隨行。”趙勇挺直腰板，神情變得肅穆懇切，“一則護衛老太公周全，以報將軍厚恩於萬一；二則……亦是向將軍表明心跡，東鄉裡上下，從此唯將軍馬首是瞻！往後但有所命，赴湯蹈火，絕無二話！還請將軍……念在同鄉同族之誼，給我等一個效力的機會！”

其他幾人也齊聲道：“請將軍收留！願為將軍效犬馬之勞！”

言罷，幾人再次深深躬身。

廳中一時安靜。

趙老石看著這幾個鄉裡後生，嘆了口氣，對趙籍道：“籍兒，當年之事……也怪不得他們。那時裡正與張家勢大，尋常人家，誰敢硬頂？能為父說話的，也沒幾個。你入伍之後，為父這腿腳，種地都艱難，他們也暗中幫襯過些……如今，他們確有悔愧之心，也是真心想來投奔你。都是些本分人，如何安置，你自行斟酌便是。”

趙籍靜靜聽著，麵色無波。早年鄉裡困頓，豪強逼迫，人情冷暖，他親身經歷。父親的性子倔強要強，寧可自己硬扛，也不願向那些或許同樣艱難的鄉鄰開口求援。鄉人多是沉默，甚至有些勢利之人附和豪強，這確是事實。但正如父親所說，在那個環境下，普通農戶又能如何？能像趙老石所說，暗中有些許幫襯，已算難得，至於有或無早已不重要了。

他後來崛起，尤其是封侯之後，對待鄉裡，並未以怨報怨。修繕房屋、購置產業，是安頓父親，也是示之以強。修橋鋪路、撫恤孤寡，既是力所能及的回饋鄉梓，收攏人心，亦是遵循這個時代“富貴不還鄉，如衣錦夜行”的潛在規則，為父親營造更好的鄉居環境。

至於送去錢帛度歲，更多是籍少公、王泓等人按例操辦，他並未特別關注，但這份“恩惠”確實落在了鄉人頭上。

如今，皇帝賜父爵位，榮耀達到頂峰。這些鄉黨子弟此時前來，情感複雜。有彌補前愆之心，有攀附求進之念，有鄉黨抱團互助的傳統，亦有在這個極其重視鄉土宗族關係的時代，尋求一位同鄉顯貴庇護的生存智慧，他們帶來的，是東鄉裡集體的一種表態和投靠。

沉吟片刻，趙籍緩緩開口：“趙勇，諸位鄉鄰，請起吧。”

趙勇等人這才直起身，忐忑又期待地看著他。

“早年之事，時勢所迫，各有難處，不必再提。”趙籍道，“我趙籍起於微末，未嘗敢忘本。東鄉裡是籍之根，諸位是籍之鄉鄰，護送家父之情，籍心領了。”

趙籍話鋒一轉：“然，長安非比鄉裡，朝廷有朝廷的法度，軍營有軍營的規矩。我身為衛將軍，執掌羽林，更需以身作則，秉公處事。”

趙勇等人心中一緊。

“你等既有心效力，又通武藝，是好事。”趙籍繼續道，“但我羽林軍乃天子親軍，帝國鋒刃，選拔嚴苛，非有功勛、技藝超群者不得入。且近期並無大規模募兵，此路暫時不通。”

見幾人臉上露出失望之色，趙籍又道：“不過，你等既來長安，又有護衛家父之功，我亦不能薄待。這樣吧……”

趙籍略一思忖：“趙勇，你為鄉鄰代表，為人沉穩，可暫留我府中充為護衛頭領，協助府中管事，負責與真定鄉裡聯絡，並熟悉長安事務。日後若有合適機緣，再作安排。”

趙勇大喜，連忙拜謝：“多謝將軍！小人定當盡心竭力！”

“至於其餘幾位，”趙籍看向另外幾人，“我可修書兩封。一封致少府丞，你等可持信前往，看看各署庫、工坊有無空缺匠役、力士之職。另一封致長安令，若願為亭卒，維護閭裡治安，亦可一試。雖非軍中，亦是正經差事，憑本事吃飯，安穩度日，將來若有機會，亦可再圖。你等意下如何？”

那幾人聞言，雖未能直接進入羽林軍有些遺憾，但能得衛將軍親筆薦書，在長安謀個正經差事，已是超出預期的好結果。在這帝都，有多少人想攀附而不得其門！幾人連忙叩謝：“全憑將軍安排！我等願意！”

“既如此，稍後自有人帶你們去安置，並辦理薦書事宜。”趙籍點頭，對侍立一旁的府中管事吩咐了幾句。

處理完鄉鄰之事，趙籍對趙老石道：“阿父一路勞頓，且先回房歇息，住處早已安排妥當，就在東院，清凈暖和。晚些時候，再為阿父接風洗塵。”

趙老石見兒子處事有章有法，心中欣慰，點頭道：“好，你如今事忙，不必都為為父操心。有王管家和關寧在，一切都好。”

趙籍親自送父親去東院安頓，霍去病等少年也簇擁著跟去，嘰嘰喳喳向趙老石說著長安趣聞。

寒風掠過庭院，捲起幾片枯葉，趙籍站在廊下，看著父親略顯蹣跚卻挺直的背影，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鄉鄰的投靠是人之常情，也是權力帶來的必然，他既不能全然拒之門外寒了鄉人心，也不能濫施恩惠壞了軍中規矩，方纔的安排算是折中之策。

長安的水比漠北的雪原更深，也更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