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97章

趙籍也在他們對麵的石凳上坐下，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工布劍柄，目光投向校場遠方，彷彿在整理思緒。片刻後才緩緩開口：

“今日不與你們講具體戰例，且說說我這些時日自己琢磨，結合往日所讀兵書、所見戰事，對兵家之道的一些粗淺想法。為將者，掌千軍萬馬，係國家安危，個人勇武固然重要，卻非根本。”

四人立刻坐直身體，豎耳傾聽，連最跳脫的霍去病也收斂了神色。

“世人常言用兵如神，然則神在何處？”趙籍目光掃過四人年輕而專註的臉龐，“我以為，大抵不出四勢。”

“四勢？”霍去病眼睛一亮，立刻抓住了關鍵詞。

“嗯。”趙籍點頭，“姑且稱之為：兵形勢，兵權謀，兵陰陽，兵技巧。”

這四個詞一出，霍去病、趙破奴眼中露出思索，張虎和關嶽則有些茫然。這並非此時流行的係統兵學分類，乃是趙籍結合後世記憶與自身征戰、讀書體會，嘗試進行的歸納總結。

“其一，兵形勢。”趙籍解釋道，“此勢重‘形’與‘勢’。‘形’，乃軍伍之列陣、行止、虛實外現。‘勢’，乃因‘形’而生之力量、氣機、勝負趨向。”

“善兵形勢者，如激水之疾至於漂石者，勢也；鷙鳥之疾至於毀折者，節也。講究的是造勢、任勢、因勢利導。集結精銳，形成區域性絕對優勢，以雷霆萬鈞之勢迅猛突擊，一擊製勝。”

“其要訣在於：聚散、奇正、疾緩。聚則力強，散則難製；以正合，以奇勝；其疾如風，其徐如林。”

“此番漠北之行，我軍以精騎突擊，速破稽落，直搗龍城，便是借了‘兵形勢’之力——集中精銳，出其不意，以快打慢，營造出不可阻擋的‘勢’。”

霍去病聽得兩眼放光，這“兵形勢”簡直說到了他心坎裡，他天生就喜歡那種風馳電掣、銳不可當的感覺。趙破奴則默默咀嚼著“聚散、奇正、疾緩”這幾個字。

“其二，兵權謀。”趙籍繼續道，“此勢重‘權’與‘謀’。‘權’，乃權衡、變通。‘謀’，乃算計、籌劃。此非一時一戰之謀，乃是通盤考量，廟算在先。涉及敵我國力、君臣關係、民心向背、外交縱橫、糧秣補給、天時地利等等。”

“善兵權謀者，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多算勝，少算不勝。其要在於：先知、多算、伐交、攻心。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運籌帷幄，決勝千裡；聯此擊彼，分化瓦解；上兵伐謀，其次伐交。”

“博望侯當年出使西域，便有‘兵權謀’之遠略在其中。此前接應於單亦是‘伐交’、‘攻心’之策的運用。”

這番話說得更為宏觀深遠。霍去病微微蹙眉，覺得有些縹緲，不如“兵形勢”來得直接痛快。但趙破奴卻聽得極為認真，眼中露出思索之色，張虎和關嶽則努力理解著這些對他們而言有些深奧的詞彙。

“其三，兵陰陽。”趙籍道，“此勢非怪力亂神，而是指順應天時、地利、乃至人心士氣等看似玄妙莫測之因素。天時，如寒暑晝夜、風雨晴晦；地利，如山川險易、草木障蔽；人心士氣，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善兵陰陽者，知天知地，勝乃可全；避實擊虛，因敵製勝。要懂得利用環境，掌握節奏，鼓舞士氣，瓦解敵誌。”

這次連張虎和關嶽也大致聽懂了，原來是講看天看地、把握時機、鼓舞人心的道理。

“其四，兵技巧。”趙籍最後道，“此勢最為實在，便是士卒之選練、兵器之利鈍、甲冑之堅窳、營壘之固陋、旌旗金鼓之號令、行軍紮營之法規。”

“巧者，工也，術也。無兵技巧，則兵形勢如無刃之刀，兵權謀如空中樓閣，兵陰陽如鏡花水月。再好的謀略，也需精兵強將去執行；再猛的勢頭，也需利刃堅甲來承載。”

“羽林騎之所以能遠征萬裡，與其精良的裝備、嚴格的訓練、嚴明的號令密不可分，這便是兵技巧的體現。你等如今日日在此操練武藝，學習陣型，熟記號令，便是在打牢這‘兵技巧’的根基。”

聽到這裏，四人都下意識看了看自己剛剛放下的兵器，又回想每日枯燥卻必須堅持的佇列、體能訓練，心中對這兵技巧有了更實在的認識。

“此四勢，並非割裂，實則相輔相成，貫穿用兵始終。”趙籍總結道，“為將者，或有所側重，如有人善造勢突擊，有人長於廟算運籌，有人精於因勢利導，有人專務練兵製器，然欲成大器，需四勢皆通，融會貫通。因地製宜，因敵製勝，方能稱得上‘知兵’。”

趙籍看了看若有所思的四個少年，緩聲道：“今日與你們說這些，並非要你們立刻盡數掌握。而是讓你們知道，為將之道廣闊深遠，非僅匹夫之勇。往後讀兵書，觀戰事，乃至自身演武習陣，可時常以此四勢為綱細細揣摩。對你們自身性情、天賦所長，亦可有更清醒認識，日後選擇精進方向，方能有的放矢。”

晨光漸熾，霜氣漸消，校場中一片安靜，四個少年沉浸在這番前所未聞的“兵家四勢”論中，各自消化著震撼與啟迪。

霍去病拳頭緊握，眼中燃著熊熊火焰，顯然對“兵形勢”最為心折，那雷霆萬鈞、所向披靡的感覺正是他心之所向。

趙破奴目光沉靜，手指無意識在膝上劃動，似乎同時在思索“兵權謀”的深遠與“兵技巧”的紮實。

張虎和關嶽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對“兵技巧”和“兵陰陽”中那些實在道理的重視。

趙籍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雛鷹已振翅，未來能飛多高，能看見怎樣的風景，既要看他們的天賦與努力，也要看這風雲變幻的時勢了。

“好了，今日就到此。回去後，將我所言兵家四勢默寫下來，並各附上你們自己的理解，三日後交與我看。”趙籍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記住，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道理需在實踐、思考中反覆揣摩，方能化為己用。去吧，洗漱用膳。”

“是！謝趙大哥、兄長、君侯教誨！”四人齊聲應道，恭敬行禮後，方纔帶著滿腔的興奮與思考離開了校場。

趙籍獨自立於迴廊下，望著他們青春勃發的背影消失在月門之後，又抬頭望向北方遼闊的天空，目光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