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93章

劉徹麵帶微醺，目光再次落在正與身旁石建低聲交談的趙籍身上，似乎想起了什麼，轉向侍立在側的奉常令問道：“朕記得，武安侯似乎……尚未有表字？”

奉常令是掌管宗廟禮儀等事的九卿之一，對這方麵最是熟悉，聞言立刻躬身回答：“回陛下，武安侯年少功高，冠禮未久，且早年從軍，據臣所知，此前確未曾聞有表字。按製，男子二十而冠，冠而字。武安侯今年正當弱冠。”

漢代男子二十歲行冠禮，由父親或師長取“字”，以示成人，供同輩和晚輩尊稱。趙籍出身寒微，早年從軍，後又歷經磨難，一直未有機會正式行冠禮，更無人為其取字。後來雖得皇帝賞識迅速晉陞，但一直征戰在外，此事便耽擱下來。

此刻劉徹當眾問起，殿中眾人不由再次安靜下來，許多心思敏銳者已隱隱猜到皇帝接下來要做什麼。

果然，劉徹微微一笑，對趙籍道：“武安侯年已弱冠，功蓋當世，名揚四海，豈可無字？今日盛宴，君臣同歡，朕心甚悅，便由朕，為武安侯取一字，如何？”

皇帝親自為臣子賜字！這又是莫大的恩寵與榮耀！在漢代，表字多由父親、師長或族中尊長所取，蘊含著對其品行、誌向、期許的寄託。

由天子賜字，其意義更是非同一般，意味著臣子已簡在帝心，被皇帝視為親近的子侄、股肱，其榮寵可見一斑。

趙籍再次離席行至殿中禦道，麵向禦座，撩衣跪倒以額觸地：“臣，草芥之身，蒙陛下不棄，拔於行伍，授以重權，立尺寸之功。今又蒙陛下親賜表字，恩同再造！臣，願聞聖訓！”

劉徹撚須沉吟，目光緩緩掃過趙籍挺拔的身姿，年輕卻沉穩的麵容……

“嗯……”劉徹緩緩開口“《詩》雲：‘崧高維嶽，駿極於天。’嶽者，山之高峻者，喻德行崇高，功業巍峨，堅定不移。昔堯有臣曰四嶽，分掌四方諸侯，助成王道，安定天下。武安侯此番北征，如利劍出鞘，鋒芒所指，胡虜披靡，其功之高，可比山嶽；其行其德，臨危不懼，處變不驚，堪為臣子之表率。”

劉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繼續道：“《尚書》亦言：‘嶽曰：否德忝帝位。’嶽，在古時亦有‘四方諸侯之長’、‘輔弼重臣’之意。武安侯既為衛將軍，掌羽林軍事，參贊朝政，宿衛京畿，正是國之乾城，朕之肱骨。朕望汝，”劉徹的目光變得深邃，“能如山嶽之穩重，持心守正，不偏不倚；如山嶽之不移，忠貞不貳，矢誌靡他；如山嶽之載物，寬厚仁德，庇佑將士黎民；亦能如古之四嶽，為朕分憂，鎮撫四方，安定社稷！”

劉徹略一停頓：

“今朕賜汝表字——伯嶽！”

既暗示其在同儕功臣中之首功，亦有期望其成為群臣表率之意。嶽，則承載了方纔所述的所有期許—功高德劭，國之柱石，輔弼重臣。

“趙籍，趙伯嶽。”劉徹又緩聲重複了一遍，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汝，可中意此字？”

趙籍深深叩首，額頭觸地：“臣，趙籍，謝陛下賜字！陛下以‘伯嶽’期臣，恩同再造，言重千鈞！臣必銘記於心，以山嶽之德自勉，以輔弼之責自任，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絕不辜負陛下今日賜字之恩，厚望之重！”

“伯嶽請起。”劉徹虛扶一下，笑容愈發溫和，“今日之後，朕與諸卿，便以‘伯嶽’稱之。望汝善自珍重，善用此字，莫負朕望。”

“臣，謹遵聖諭！謝陛下！”趙籍再次一拜，這才緩緩起身，退回座位。

皇帝賜字“伯嶽”，意義非凡，幾乎可以看作是為趙伯嶽未來的政治地位和人生軌跡進行了又一次極具分量的定位與背書。

許多人看向趙伯嶽的目光，更加複雜，敬畏、羨慕、結交之心，兼而有之。

賜字之後，宴會又持續了約半個時辰。劉徹似乎酒意上湧，麵露些許倦色，便以玉如意輕敲案幾，宣佈宴會結束，令百官可各自歸府休息。

百官起身，行禮告退。

但隨即，劉徹又對已起身準備退下的趙伯嶽道：“伯嶽留步。朕尚有些軍務細情，需與汝商議。”

百官心領神會，知道皇帝這是要與新晉的衛將軍私下奏對，交代具體事務，便紛紛行禮，有序退出殿外。

偌大的前殿，很快便隻剩下劉徹、趙伯嶽，以及少數幾名絕不敢抬頭的貼身侍奉的中書令、宦官。宮女宦官們迅速而安靜地撤去殘席，換上清茶和醒酒湯，然後也躬身退至殿外廊下等候。

殿門被輕輕掩上一半，夕陽的餘暉從門縫斜射而入，在地麵拉出長長的光帶，殿內光線變得柔和靜謐。

劉徹揉了揉眉心，揮手示意趙伯嶽在禦階下新設的一張枰上就坐，此刻他臉上已全無醉意，眼神清明銳利與方纔宴飲時的溫和判若兩人。

“伯嶽，”劉徹開門見山，“羽林軍擴編至八千餘人，事務繁雜，千頭萬緒，非同小可。兵員如何遴選？馬匹器械如何補充？駐所、糧餉如何安排？汝心中可有成算？”

趙籍正襟危坐，顯然對此早有腹稿，從容答道：“回陛下，臣以為，羽林軍乃陛下親軍，帝國鋒刃，拱衛京師，出征則為先鋒，寧缺毋濫，務必精中選精。兵員，可從三輔良家子、北軍五校精銳、邊郡歷年立有戰功之銳卒中遴選，尤以熟悉騎射、通曉戰陣、體魄強健、家世清白者為先。此次北征生還之羽林舊部，歷經血火，忠誠可靠，可擇優擢升為軍侯、司馬等軍官，以為新軍骨幹。”

“馬匹，除太僕監下各牧苑按例供給外，此次北征亦繳獲匈奴、烏桓良馬數千，臣已命人初步篩選，可得堪戰之馬約兩千匹，可選其最優者充入羽林軍騎卒。器械甲冑，可由少府考工室、各郡工官，依羽林軍新製式統一督造，力求堅韌鋒利。”

“駐所，長安營地尚有冗餘，羽林騎舊址亦可加以擴建整飭，應可容納。糧餉，需大司農統籌撥付，然羽林軍士乃百戰銳卒，待遇當優於尋常郡國兵，方能使彼等無後顧之憂，盡心用命。具體員額、錢糧、布帛、食鹽等用度，臣將儘快與少府、大司農、太僕等有司會商，擬出詳章，呈報陛下禦覽。”

劉徹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叩禦座扶手，不時微微點頭。

“嗯，此事便由汝主理，儘快拿出章程，報朕批閱。”劉徹認可了他的基本思路，隨即話題一轉，“那些俘虜，尤其是攣鞮烏維兄弟、右穀蠡王，還有那支漢協軍，汝意下，該如何處置方為妥當？”

趙籍略一沉吟，緩緩道：“攣鞮烏維、攣鞮呴犁湖，乃伊稚斜親子，身份緊要，關乎匈奴嗣統。臣以為，可暫且幽禁於典屬國或大行令所屬之蠻夷邸舍，嚴加看管，供給無缺，亦不可使其與外界相通。其二人既為重要質子，亦是將來與匈奴交涉、或行分化之策時的重要棋子。其生死去留，當由陛下聖心獨斷，或待北疆局勢明朗再定。”

“至於右穀蠡王於單……”趙籍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微妙，“此人主動歸降，雖為形勢所迫，然其在稽落山戰後，曾出麵勸降舊部，其王旗亦為我軍所用，對瓦解匈奴軍心、便利我軍後續行動，確有些許微功。且其久為匈奴貴王，熟悉漠北王公貴胄內情、部落分佈、山川地理。若驟殺之，恐寒後來有心歸附者之心，亦失一諮詢胡情之口。然其反覆之人，見利忘義，不可委以重任，亦不可縱其歸部，再成禍患。”

趙籍抬頭看了劉徹一眼，見皇帝麵無表情，便繼續道：“臣意，可效仿安置涉安侯例，賜其長安宅邸一區，錢帛若乾，封以‘歸義侯’、‘歸德侯’之類虛爵，置於京師，由典屬國派員‘侍候’，嚴加監控，使其與舊部完全隔絕。既可示陛下懷柔遠人、信賞必罰之德，亦可留其性命，以為顧問，或可從中窺探匈奴內情動向。此所謂‘養之以爵祿，羈之以名利，觀其行而後動’。”

劉徹手指輕輕敲擊著禦座扶手，不置可否，隻是示意他繼續。

“至於漢協軍，”趙伯嶽語氣轉為冷，“其眾本烏合，魚龍混雜，多為利驅或迫於形勢而降，桀驁難馴，匪性未除。留於軍中，久必生亂，恐成禍患。然彼等此次跋涉萬裡，確有微功，且多熟悉漠北、東北地理風情，甚至通曉胡語。一概棄之，亦屬可惜，且易使其心生怨望，流散為患。”

“其眾本烏合，多為利驅，桀驁難馴。留於軍中，恐成禍患。然彼等此次確有微功，且熟知漠北、東北地理風情。臣意，可擇其中心向我大漢、熟悉地理、有一技之長者，約二三百人，賜其漢人身份，編入羽林軍為嚮導、斥候，或安置於邊郡為吏。餘者，盡數解散，分發錢帛，令其歸於田畝，或徙往江南、巴蜀等新辟之地墾荒，分散安置，嚴加管束，使其再無聚合作亂之能。首領阿胡兒、勃帖兒、禿格等人，可賜以官職，置於臣之衛將軍府下或車騎將軍府下聽用，既示恩寵，亦便於監控。”

“可。”劉徹終於頷首，一錘定音，“便依汝所奏，具體如何甄別、安置、監控，汝與奉常、宗正、大行令、典屬國、大司農等有司商議著辦，擬出條陳，報朕知曉即可。”

“臣遵旨，必當妥善處置，不負聖托。”趙伯嶽躬身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