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8章

趙籍躺在冰冷的通鋪上，帳內鼾聲四起，同袍們早已沉入夢鄉，唯有他毫無睡意。

右手似乎還殘留著拉開弓弦時的觸感，指尖彷彿還能感受到箭羽離弦瞬間那細微的震顫。

眼前，那個匈奴騎手眼眶中箭隨後一聲不吭栽落馬下的畫麵，在腦海裡反覆閃現。沒有想像中的熱血沸騰，也沒有劇烈的噁心反胃，隻是一種巨大的空虛感壓在心頭，讓他呼吸都有些困難。

這就是殺人？

這就是父親口中、張猛傳授、操練場上日夜模擬的……終結生命？

一種難以言喻的寒意從心底最深處瀰漫開來，凍結了初次臨陣射敵後那一點點興奮，趙籍緩緩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試圖用疼痛驅散那令人不適的虛無感。

趙籍知道，這一關，必須自己熬過去，在邊塞，心軟和彷徨纔是取死之道。

翌日清晨，號角聲依舊，卻似乎比往日多了幾分不同的意味。操練尚未開始，幾名身著司馬親兵便徑直來到了丙字曲第二屯的營區。

“奉李司馬令，核驗昨日斥候偵巡戰功！”為首軍吏聲音平淡無波，目光掃過略顯緊張的新卒們，“韓季隊率及其麾下，出列！”

趙籍深吸一口氣，排眾而出。與他一同生還的另外四名斥候也站了出來，包括隊率韓季。

軍吏展開一卷竹簡，開始按照昨日韓季的口述記錄，逐一核對細節。

“韓季，麾下斥候王勇，於野狐嶺南麓阻敵，弩斃胡騎一騎，可有誤？”

“無誤。”韓季聲音沙啞。

軍吏在竹簡上劃了一下，繼續：“斥候黃三，於渾河灘斷後，力戰而歿，可確認？”

“……確認。”韓季嘴角抽搐了一下。

“新卒李四，墜馬遭胡騎踐踏，屍骨無存，可確認？”

“確認。”

冰冷的詢問將昨日的慘烈**裸地展現出來，每確認一個名字，都意味著一條生命的逝去，營區內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終於，軍吏的目光落在了趙籍身上。

“新卒趙籍，於撤退途中，臨陣反擊，先是一箭射傷胡騎左臂，阻其攻勢；後於草甸絕境，回身速射兩箭，一箭斃敵，一箭驚退追兵。隊率韓季，此功可屬實？斃敵首級可曾帶回？”（註：漢代軍功以斬首和虜獲為主要依據，但特殊情況如追擊、撤退中無法割取首級，需有足夠證據和上官核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韓季身上，張猛在一旁，拳頭不自覺握緊。

韓季抬起眼，看了趙籍一眼，那眼神複雜但更的是認可，隨即沉聲道：“屬實。第一箭射中左臂，某親眼所見，該胡騎弓箭脫手，失去戰力。第二箭斃敵，某亦親眼所見，箭中眼眶，立斃當場，絕無生理。其時敵騎迫近，形勢危急，無法割取首級，但其斃命墜馬，追擊之敵騎因而驚退，眾目睽睽，可為佐證。”

軍吏點了點頭，又看向另外幾名生還的斥候：“爾等可曾目睹？”

那幾名老斥候相互看了一眼，紛紛點頭。

“某看見了，趙籍那一箭又快又準，那胡虜哼都沒哼就栽下去了！”

“確是如此，若非趙籍驚退追兵，我等恐怕難以脫身。”

軍吏不再多問，在竹簡上趙籍的名字旁，用力刻下了兩個特殊的符號，並備註：“臨陣斬首二級，一傷一斃，驚退追兵，功甚。”漢代軍功製度嚴苛，斬首一級為“公士”，但重傷敵軍使其失去戰鬥力，有時也可折算功績，尤其是有上官和同袍作證且影響戰局的情況下。

趙籍一箭致敵重傷失去戰力，一箭斃敵，核功為“斬首二級”並不過分，甚至因其在危急關頭扭轉區域性戰況，功績評價更高。

核驗完畢，軍吏收起竹簡，冷聲道：“功績已錄，呈報司馬府，爾等好生操練，以待軍令。”說罷，轉身離去。

整個過程，趙籍始終挺直站立，唯有在聽到“斬首二級”時，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新卒營，甚至向老卒營區擴散。

“聽說了嗎？丙字曲那個神射手趙籍，出哨一次，就斬了兩個胡虜！”

“真的假的？一個新卒？”

“千真萬確！司馬府的軍吏親自來核的功！韓老斥候親自作保！”

“乖乖…這下不得了了…”

各種複雜的目光投射在趙籍身上，王墩子與有榮焉，咧著嘴傻笑，陳二狗則遠遠看著，眼神閃爍不定，李大壯悶頭擦拭著自己的環首刀，不知在想什麼。

張猛走到趙籍身邊，用力摟了一下他的肩膀，低聲道：“好小子！給咱老張長臉了！等著吧，司馬府必有賞賜！”

果然，下午時分，司馬府的傳令兵再次到來，在校場上當眾宣佈了對昨日有功人員的賞賜。陣亡者撫恤加倍，傷者賜醫藥。輪到趙籍時，傳令兵高聲宣道：“新卒趙籍，臨陣勇毅，斬首二級，驚退頑敵，功績卓著！依大漢軍功爵製，賜爵‘公士’！賞錢百，帛一匹！錄名軍功簿！”

“公士！”

儘管早有預料，但當這兩個字真真切切地響起時，校場上還是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爵位！雖然是二十等爵製最低的第一級“公士”，但那也是爵位！意味著正式脫離了“庶民”身份，擁有了最低等的特權。例如，免除本人一次更役或一定的賦稅！更重要的是，這是一種身份的認可和榮譽的象徵！無數士卒蹉跎邊塞多年，甚至戰死沙場，也未必能獲得一級爵位！而趙籍，一個入伍不過數月的新卒，竟在一次偵察任務中便獲此殊榮！

趙籍上前，單膝跪地，雙手接過那代表一百枚銅錢的小布袋和一卷粗糙的帛布，錢和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士”這個名份。

“謝司馬賞！”趙籍的聲音沉穩，聽不出太多激動。

傳令兵點點頭，又道：“司馬另有口諭：趙籍既已賜爵，依律，其家賦稅亦可酌情減免，可修家書一封，由驛傳送至籍貫所在縣府備案。”

家書！減免賦稅！

趙籍猛地抬起頭，眼中終於閃過一抹難以抑製的激動光芒！瞬間明白了這賞賜背後更深層的意義！

這不僅僅是給他的榮譽，更是給了遠在東鄉裡、獨自麵對張家威脅的父親一道護身符！家中有了一個“公士”，地方官吏在處理其家賦稅、田產事務時，必然要多幾分顧忌！張公和王五再想用賦稅逼迫，就得掂量掂量了！

“謝司馬恩典！”這一次，趙籍的聲音帶上了發自肺腑的感激。

當晚，趙籍寫下了人生第一封家書，筆墨粗劣，字跡歪扭，但寫得極其認真。信中並未多言邊塞辛苦和殺敵危險，隻簡要報了平安，重點說了獲賜“公士”爵位及可減免家中賦稅之事，讓父親保重身體，勿以他為念。

趙籍將那捲賞賜的帛布仔細包好，連同家書，第二天一早便託付給了軍中負責文書往來的吏員。

握著那枚冰冷沉重的“公士”爵位憑證，一塊刻有特殊印記的小木牌，趙籍走出營房，望著塞外蒼茫的天空，心中的空虛和寒意漸漸被一種更深的責任感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