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44章

朔方城外，秋意漸濃。

白日裏依然炎熱，但早晚的風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涼意，黃河水裹挾著大量泥沙，在城外不遠處咆哮奔流，捲起渾濁的浪花。

夯土築城的號子聲、鋸木聲、石匠的鑿擊聲，日復一日地響徹這片新開拓的土地，彷彿一群不知疲倦的巨蟻，正試圖在這片曾是匈奴牧場的荒原上，建立起漢家永固的基業。

羽林騎的大營設在朔方城東南五裡外的一處高地上，背靠緩坡，麵朝開闊的原野，既能俯瞰黃河河穀，又能迅速馳援朔方城或出擊塞外。

中軍大帳內，氣氛卻與營外秋高氣爽的景象截然不同。

巨大的北疆輿圖懸掛在帳壁，上麵用硃砂、墨筆、炭條標滿了各種符號、箭頭和潦草的註釋。

趙籍一身輕便的戎服，未著甲，負手立於圖前，眉頭微蹙，目光在地圖上陰山以北那片廣袤的、代表著未知與危險的空白區域緩緩移動。

張騫坐在側麵的木墩上，手中拿著一卷磨損嚴重的舊竹簡，不時抬頭對照地圖，低聲與侍立身後的阿胡兒用匈奴語交談幾句，神色嚴肅。

黑夫、路博德、韓豹三位羽林騎主要將領則分坐帳中兩側，個個腰背挺直，麵色沉凝，手不自覺地搭在腰間刀柄上。

帳中還有一人，正是朔方城的主將，平陵侯蘇建。他未著甲冑，隻穿了一身半舊的武官常服，風塵僕僕，額角還帶著汗漬，顯然是從城中築城工地或防務巡查中匆忙趕來，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訊息確鑿無疑，是八百裡加急，接力傳遞，昨夜子時前後幾乎同時抵達。”蘇建的聲音低沉，帶著久經沙場者特有的沉穩，卻也掩不住一絲深切的憂慮，他端起親兵奉上的濁茶一飲而盡，抹了把嘴，起身走到地圖前。

“三日前，自西向東，北地郡最北的烽燧、雲中郡、雁門郡、乃至代郡的烽燧，幾乎在同一時段燃起了最高階別的告警狼煙。陰山以北，多處發現大隊匈奴騎兵集結調動，煙塵蔽日，蹄聲如雷。據各烽燧瞭望估算，以及僥倖逃回的斥候拚死回報，此次南下的匈奴總兵力，恐不下六七萬騎，甚至更多。”

他的手指沿著陰山山脊移動，最終停在幾個關鍵的、標註著地名的小字旁：“左賢王部，約兩萬騎，已出現在雁門郡正北的白道、武泉等塞外，其遊騎甚至開始嘗試衝擊我外圍烽燧。”手指向東稍移，“右賢王部，兵力亦不下三萬，有向東移動的跡象，其兵鋒……恐指向右北平郡。而最關鍵的—”

蘇建的手指猛然下壓，點在朔方城正北方向，陰山山脈中段一片相對平緩的區域，那裏用硃砂畫了一個猙獰的狼頭：“伊稚斜的王庭本部主力，至少三萬，很可能超過四萬騎，動向一度不明，但最新拚湊的情報和擄獲的零星匈奴哨騎口供顯示，其目標……極大概率，就是朔方城！”

帳內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帳外寒風掠過營旗的獵獵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築城號子，更襯得帳內氣氛壓抑。

“來得好快！真他孃的會挑時候！”黑夫啐了一口，拳頭捏得骨節爆響，眼中凶光四射，“國喪期還沒過完，這群狼崽子就聞著味撲上來了！正好，老子手裏的刀，好些日子沒嘗過胡虜的血了，早就癢得難受！”

路博德要沉穩縝密得多，他身體微微前傾，仔細看著地圖上那三條逼向漢塞的箭頭，沉吟道：“伊稚斜這是分兵三路，齊頭並進。雁門、朔方、右北平，東西綿延超過一千五百裡。他這是算準了我國喪期間，朝廷大規模調兵遣將受限，各邊郡守軍首要職責是守土，不敢輕易出境迎擊，隻能各自為戰。他想讓我們首尾不能相顧，被他以優勢兵力逐個擊破，或疲於奔命，露出破綻。”

“而且，他親率最精銳的王庭主力來朔方。”韓豹介麵，聲音帶著冷意，“顯然是衝著咱們這座還沒完全長成的土蛋來的，要把它掐死在搖籃裡。還有……”他看了一眼趙籍挺直的背影，“恐怕也是衝著咱們羽林騎來的。上次在漠南，咱們讓他丟了大人，殺了他的大將，這仇，他記著呢。”

蘇建的目光轉向一直沉默麵對地圖的趙籍，語氣沉重：“武安侯，形勢嚴峻，敵眾我寡。伊稚斜來勢洶洶，其主力若真全力撲向朔方，壓力如山。我城中雖有步卒八千，騎卒千餘，然城防未固，多處牆體單薄，軍民混雜逾十萬，守禦已需竭盡全力，出城野戰，與數萬匈奴鐵騎平原交鋒，恐非其敵，徒增傷亡。羽林騎雖為天下精騎，然僅三千之數，正麵抗衡數萬匈奴主力，亦非明智之舉。為今之計……”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凝重：“恐隻能依託初步成型的城防，深溝高壘，積聚糧秣箭矢，堅壁清野，固守待援。同時，以八百裡加急飛報長安，奏明陛下與車騎將軍，請朝廷速做決斷，協調北地乃至關中援軍。朔方城新立，關乎河南地大局，陛下與朝廷，絕不會坐視不理。隻是……援軍抵達，需時日，在此期間，恐需苦戰，城外田禾、民夫營地、未及運入城的物資，恐將不保，築城之事，亦將大受阻礙。”

這是最符合兵家常理、最穩妥持重的應對之策。憑藉朔方城已壘起的數裡城牆、近萬守軍、充足的守城器械儲備，加上城外羽林騎的機動策應，堅守一段時間，等待朝廷援軍，並非沒有可能。蘇建久經戰陣，深知在劣勢下，先求不敗，再圖勝機的道理。

但所有人都明白，這樣做的代價。被動防守，將徹底喪失戰場主動權，伊稚斜可以憑藉騎兵的機動優勢，在朔方城外耀武揚威，焚燒搶掠城外一切，打擊守軍士氣，甚至可能分兵繞過朔方，深入河南地腹地，打擊漢朝在此地建立統治的信心。

整個北疆的戰略態勢將陷入極大被動，朝廷經營河南地的戰略可能遭受重挫，天子威望也會受損，這無異於將戰略主動權拱手讓與匈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趙籍身上，這位年輕的武安侯，天子親封的北巡主帥，手握臨機專斷之權，他的決定將影響數千將士的生死，甚至可能影響北疆戰局的走向。

趙籍終於緩緩轉過身，目光緩緩掃過帳中每一張臉，最後落在蘇建臉上。他沒有立刻反駁蘇建的穩妥之策，而是走到地圖前，手指先點向朔方，然後沿著陰山以北，緩緩向西，再折向西北，劃過一個巨大的弧形，最終停在輿圖左上角。

趙籍的動作很慢，很穩，但帳中所有人的心卻隨著他手指的移動，驟然提了起來。

“蘇將軍所言，老成謀國，乃持重之策。”趙籍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固守待援，確是常法。然，蘇將軍，請想，朝廷接到急報，朝議，決斷，調兵，集結，開拔，行軍……援軍抵達朔方，需要多少時日？半月？一月？還是更久？”

趙籍手指重重點在朔方城的位置：“在此期間，伊稚斜四萬鐵騎，就橫在我們麵前。他可以圍城，可以打援，可以分兵劫掠河南地各處屯田、新設的縣邑。我們被動捱打，士氣日漸消磨。即便援軍最終抵達，擊退匈奴，朔方城外，隻怕也已是一片焦土，毀於一旦。更重要的是——”

趙籍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伊稚斜此次傾巢而出，三路並進，看似威風八麵，實則暴露其最大弱點—兵力分散，各部協調不易，且其腹地，必然空虛！”手指猛地敲在龍城的位置上：“尤其此處！龍城乃匈奴祭天、大會諸部之聖地，更是其單於權威象徵！伊稚斜篡位，立足未穩，便盡起主力南侵，其龍城守備，能有多少？留守的，會是其精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