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32章

齊王劉次昌暴斃的訊息，如同晴天霹靂，震動了臨淄，也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傳回了長安。

由於劉次昌無子，按照漢律，諸侯王絕嗣，封國將被廢除，改為郡縣。延續了半個多世紀的齊國就此除國，其地設定為齊郡。

訊息傳回未央宮，漢武帝劉徹震怒！他雖有意削弱諸侯王，但絕未想到主父偃手段如此酷烈，竟逼得齊王自殺，導致一國除封！這固然達到了加強中央集權的目的，但也未免太過操切容易引起其他諸侯王的恐慌和反彈，有損皇帝“仁德”之名，他立刻下詔嚴查齊王死因。

然而，主父偃的麻煩還遠未結束，齊王自殺、齊國被除的訊息，極大地刺激了另一位諸侯王—趙王劉彭祖。

劉彭祖是景帝之子，素以精明狡詐、律法嚴苛著稱，在諸侯王中頗有勢力。他早就對主父偃這類依靠告發諸侯陰私上位的酷吏心懷不滿，更擔心主父偃的下一個目標會是自己，尤其趙國王室內部也非鐵板一塊，太子行為亦非無懈可擊。

劉彭祖抓住機會，立刻上書朝廷，狠狠參了主父偃一本。

奏章中，不僅揭發主父偃在齊地收受巨額賄賂、貪贓枉法，更將齊王自殺的直接責任歸咎於主父偃的威逼恐嚇，指控他脅迫宗室，致王死國除，罪大惡極！

人證物證俱在，劉徹縱然有心回護也無法公然袒護，他下令將主父偃鎖拿進京，投入廷尉詔獄，嚴加審訊。

廷尉府的大牢陰冷潮濕，主父偃麵對審訊對收受諸侯財物之事供認不諱，態度甚至有些倨傲，認為這不過是官場常態，但他堅決否認逼死齊王。

“齊王劉次昌亂倫悖常，自知罪孽深重，無顏見陛下與天下人，故而畏罪自盡！與臣何乾？臣奉旨查案，秉公執法，何錯之有？”主父偃將齊王之死歸咎於其自身醜行敗露，試圖將自己摘乾淨。

劉徹內心其實頗為欣賞主父偃的才幹和削弱諸侯的成效，再加上主父偃確實是他推行推恩令等政策的得力幹將之一。

見主父偃隻承認受賄，劉徹便動了赦免其死罪，罷官奪爵了事的念頭。畢竟，逼死諸侯王的罪名太大，需要有人承擔後果，但主父偃這樣的利刃，就此棄用也有些可惜。

然而，就在劉徹猶豫之際，時任禦史大夫的公孫弘站了出來。公孫弘與主父偃素來不睦，主父偃得勢時曾多次公開譏諷公孫弘阿諛奉承、徒有虛名。

此刻，公孫弘豈會放過這個落井下石的機會？他深知皇帝心理，便以一番冠冕堂皇的話，徹底堵死了主父偃的生路。

公孫弘在禦前慷慨陳詞：“陛下！齊王自殺，無後國除，封國入於漢。此事天下矚目！若說齊王是因與其姐私通，敗露而自殺，然此事若非主父偃嚴刑逼供且蓄意宣揚，又何以至此？陛下若不誅殺主父偃，何以安慰齊地百姓？何以向天下宗室解釋？又何以表明陛下維護人倫、不縱容酷吏之心？人皆言主父偃是首惡，不殺主父偃，無以謝天下！且主父偃受賄屬實，依法亦當重懲！望陛下明察，以正國法，以安人心！”

這番話，句句戳中要害，既強調了齊王事件的惡劣影響需人擔責，又點出不殺主父偃難以安撫宗室貴族，這是劉徹也需顧忌的，更抬出了國法和人心的大帽子。

劉徹權衡利弊，最終為了穩定局勢平息眾怒，特別是安撫驚恐的諸侯王集團，也不得不犧牲掉主父偃這枚棋子。

聖旨下達：主父偃罪大惡極，判處族誅！

詔書一出，長安嘩然，曾經權傾一時、風光無限的主父大夫，轉眼間成了階下死囚。

行刑之日，場麵淒慘，主父偃全族被綁赴市曹，本人更是備受酷刑而死。更令人唏噓的是，主父偃生前門客眾多，趨炎附勢者如過江之鯽，然而在他被處死、暴屍街頭後，竟無一人敢前來收屍！

昔日車水馬龍的府邸，瞬間門可羅雀，人情冷暖，世態炎涼，莫過於此。

最後，還是一位名叫孔車的老者，原是洨縣人，與主父偃曾有數麵之緣，感念其早年未發跡時偶有的些許善意，不忍見其暴屍荒野，變賣家產，湊錢買了一具薄棺，冒著風險將主父偃的屍首收斂安葬。

此事傳出，時人皆感嘆孔車之義，亦更加襯出主父偃晚景之淒涼與世情之淡薄。

這場由宮闈密事引發，席捲齊趙、震動朝野的政治風暴，隨著主父偃的族滅和齊國的除國，終於漸漸平息，但它所帶來的餘波卻遠未消散。像一記重鎚敲打在每一位諸侯王的心頭，也讓長安朝堂上的公卿大臣們，更加深刻地體會到了天威難測、仕途險惡。

訊息傳到羽林騎大營時，趙籍正在校場上考覈新兵的騎射技藝，聽完籍少公的低聲稟報，沉默了片刻，便揮手讓籍少公退下，目光重新投向塵土飛揚的校場。

遠處，一名新兵因緊張而從賓士的馬上摔下，引得教官大聲嗬斥。趙籍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握著馬鞭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了些。

主父偃……他曾在天子身邊見過幾次，一個精明銳利的人就像一把過於鋒利的刀，如今刀折了。這固然是權力鬥爭的必然，但也再次提醒他，在這帝都長安的九重宮闕之下，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趙籍將雜念驅散，當前最重要的還是練好兵，隨後策馬向前沉聲對負責考覈的軍侯道：“繼續！下一個隊！考覈標準，一絲不準降低！”

夏日的蟬鳴，依舊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