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13章

臘祭與歲終大朝會的莊嚴肅穆過後，長安城中的年節氣氛日漸濃厚。儘管北風依舊凜冽，但各家各戶已開始灑掃庭除，準備桃符，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辭舊迎新的期盼，官府開始封印休沐，市肆間也比往日喧鬧了幾分。

這日傍晚，武安侯府邸內，也一改往日的肅靜，洋溢著一股溫馨而忙碌的氣息。府中正堂鎮遠堂內，燈火通明，幾隻巨大的青銅獸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堂內已設下數張食案，案上陳列著並非極度奢華、卻十分精緻豐盛的酒饌：炙烤得滋滋冒油的羊羔肉、香氣撲鼻的炮鱉、鮮美的魚膾、時令菜蔬、新蒸的粱飯、以及燙得正好的醇酒。

這是趙籍吩咐下來的歲末小宴，既是慰勞一年辛苦，亦是凝聚府中人心。受邀者主要是府中核心成員：總管府內庶務的家丞王泓；掌管護衛、對外聯絡及部分隱秘事務的舍人籍少公；目前常住府中、由趙籍親自教導的趙破奴、張虎、關嶽三位少年；以及被趙籍收留、如今也算府中一份子的李義一家。李義攜妻李氏，長子李延年、次子李廣利、三子李季、幼女李妍兒，皆在邀請之列。

天色擦黑，受邀之人陸續來到正堂，王泓最先到來，他已換下一身日常處理公務的襴袍，穿著一件簇新的深青色緞麵錦袍，更顯幹練穩重。他先是仔細檢查了一遍宴席的佈置、酒食的溫度，確認無誤後，才安心坐下等候。

接著到來的是籍少公，他今日也難得地穿了一身較為體麵的赭色錦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雖難掩江湖之氣，但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與王泓相互見禮，寒暄了幾句府中近事，氣氛融洽。

隨後，趙破奴、張虎、關嶽三個少年也結伴而來。他們均已沐浴更衣，穿著趙籍賜予的新棉袍，臉上帶著節日的興奮和對即將見到趙籍的期待。尤其是關嶽，入府時間最短，對這般場合既感新鮮又有些拘謹，緊緊跟在趙破奴身後，三人先向王泓和籍少公恭敬行禮，然後在下首的食案後端正跪坐。

稍晚些時候，李義一家也到了，李義穿著一身漿洗得乾淨的深色棉袍，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感激和些許不安。李氏牽著李妍兒，李延年、李廣利、李季三兄弟跟在父母身後，也都穿著整潔的衣裳。

李延年神色間帶著一絲因受重視而產生的矜持，李廣利則眼神好奇地打量著堂內陳設，李季依舊有些怯生生的，李妍兒則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一切。

“李公來了，快請入座。”王泓起身相迎，態度客氣，籍少公也點頭致意。

“有勞王丞、籍舍人久候。”李義連忙帶著家人還禮，態度恭謹，他們在靠近門口的位置坐下，顯得有些侷促。畢竟，他們身份特殊，能參與此等家宴，已是莫大恩典。

片刻後，堂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趙籍一身常穿的玄色暗紋深衣，外罩一件狐裘披風緩步走入堂中，神色平和，隨後目光掃過堂內眾人，微微頷首。

“參見君侯（大哥）！”眾人見狀，連忙起身行禮。

“都不必多禮，今日是家宴，隨意些就好。”趙籍走到主位坐下，擺手示意眾人歸座，“年關將至，諸位這一年都辛苦了。今日略備薄酒，我等小聚，不必拘束。”

“謝君侯（大哥）！”眾人齊聲道謝，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

趙籍首先舉杯，麵向眾人：“這第一盞酒，敬諸位這一年的辛勞。王丞打理府務，井井有條；籍大哥內外奔走，多有操勞；破奴、虎子、嶽兒勤學苦練，亦有進益。李公一家，延年於軍樂之事，亦盡心儘力，府中上下安寧，皆賴諸位之力。籍，在此謝過。”說罷，舉杯一飲而盡。

“不敢當君侯（大哥）如此誇獎，此乃我等分內之事！”王泓、籍少公等人連忙舉杯相陪。

李義一家也受寵若驚地舉起酒杯，李義聲音微顫：“君侯大恩，收留我全家，衣食無憂，如今更……更以家人相待，李義闔家，感激不盡！”說罷，也一飲而盡。酒是上好的渭酒，入口甘醇，腹中頓時升起一股暖意。

飲罷開宴酒，宴席正式開始，侍女們魚貫而入，為各案添酒佈菜。

趙籍先動了幾箸，眾人方纔隨之用餐。席間，趙籍並未過多談論朝政或軍務，多是詢問些府中日常瑣事，或是關心趙破奴等人的學業武藝進展，也溫和地問了李義一家在府中是否習慣，李妍兒可還適應等語。

隨後又看向王泓問道：“王丞，府中過年一應用度，可都安排妥當了？僕役婢女的賞賜、新衣，可曾發放？”

王泓放下筷子，恭敬答道：“回君侯，均已安排妥當。按慣例，每人賜錢五百，帛一匹，新棉衣一套，酒肉各五斤。庫中存糧充裕，薪炭足備，足以度過年關。各院也已分派了桃符、葦索，明日便可懸掛。”他特意補充了一句，“李公一家的年貨用度，也已按例備好，稍後便送至院中。”

“嗯，甚好。”趙籍點頭，“年節下，讓大家也都鬆快鬆快，但府中規矩不可廢，尤其門戶火燭，需得更加小心。”

“君侯放心，卑職已加派人手巡夜，定保無虞。”王泓沉穩應道。

趙籍又看向籍少公：“籍大哥，近日外麵可還安靜？可有什麼需要留意的風聲？”他問得含蓄，但籍少公自然明白，指的是江湖上或朝野間可能對侯府不利的動向。

籍少公略一沉吟，低聲道：“君侯放心，眼下年關，各處都消停得很。咱們府上向來謹慎，並無閑雜人等窺探。隻是……前兩日聽聞，茂陵那邊，徙去的豪強安置已近尾聲，那位郭解，似乎也已到了。”他點到即止，並未多言。

趙籍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輕輕“嗯”了一聲，並未接話，轉而問道：“府中護衛日常操練不可鬆懈，尤其年節期間，更需警惕。”

“明白！護衛隊每日操練如常，絕不敢怠慢。”籍少公保證道。

接著，趙籍又考較了趙破奴、張虎、關嶽三人的學問和武藝進展。趙破奴對答沉穩，基礎紮實；張虎雖言語粗直，但於武藝一道頗有銳氣；關嶽回答卻有條理，顯是家教良好。趙籍一一指點，勉勵他們戒驕戒躁繼續用功，三個少年聽得認真，頻頻點頭。

趙籍也溫和地詢問了李延年軍樂修改的進度，李延年受寵若驚，連忙起身回答：“回君侯，小人近日又查閱了些古籍，對鼓樂部分有些新想法，正想尋機會稟報君侯。”趙籍鼓勵道：“不急，細細琢磨，務求盡善。”

李廣利見兄長受重視，眼中閃過一絲羨慕。趙籍看在眼裏對李義道：“廣利年少，精力旺盛，是塊好材料。年後可讓他多與籍大哥多多請教，打熬筋骨，將來或可有所作為。”李義連忙拉著李廣利道謝：“謝君侯栽培！廣利，還不快謝過君侯！”李廣利興奮地應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堂內氣氛愈發融洽，王泓和籍少公也偶爾交談幾句府中趣事。李義一家見趙籍態度隨和，也漸漸放鬆下來。

趙籍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微微感慨。穿越至今，不過四年光景，他從一個邊郡的貧寒戍卒，到如今身居列侯，麾下有了這些可以託付事務，乃至託付性命的人。這座侯府，便是他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的根基所在。

這時，趙籍想起一事，放下酒樽對王泓道：“王丞，年關將至，送往真定老家的年禮，準備得如何了？”

王泓聞言，立刻正色答道：“回君侯，早已備辦齊全，正待君侯過目後，便可安排穩妥人手送往真定。依照君侯吩咐，不敢過分奢華，以免驚擾地方，但務求實惠周到。”

“哦？具體是哪些物事，你說來聽聽。”趙籍關切地問道。雖遠在長安，但他對老家父親的牽掛，從未稍減。

“是。”王泓如數家珍地稟報道，“主要有：上等蜀錦十匹，以供趙老太公裁製新衣被褥；關中精磨白麪百石，粟米二百石，臘羊十腔，臘豬兩頭，活雞鴨各十對，並各類醬菜果脯若乾，足以應對冬春之需；另有黃金百斤，錢二十萬，以供日常用度及人情往來；府庫中還精選了老山參、靈芝等滋補藥材一匣，冀北皮貨若乾；還有君侯特意叮囑的，新釀的渭酒十壇，以及長安特色的蜜餞、點心若乾盒。一應物品，皆已裝箱打包妥當，隨禮附有君侯家書一封，清單一份。隻待君侯示下，便可啟程。”

王泓辦事果然周到細緻，考慮到了衣食住行和養生保健以及人情往來等方方麵麵，既體現了孝心，又不至於太過招搖。

趙籍仔細聽完，滿意地點點頭：“王丞費心了，安排得甚為妥當。黃金錢帛可稍減些，多備些實用的吃穿用度。護送之人，務必選老成可靠的，路上小心，定要在除夕前送到。”

“卑職明白！這就去調整，定將君侯的孝心安然送至！”王泓躬身應道。

聽聞趙籍對老家父親如此細心牽掛，在座眾人皆露出感佩之色，籍少公嘆道：“君侯至孝，令人動容。趙老太公得知君侯如此掛念，定然欣慰無比。”李義也感慨道：“君侯身居高位，不忘根本，孝心可嘉，實為我等楷模。”

趙破奴也開口道：“大哥，等過了年，天氣暖和些，咱們是不是還能回去看望阿翁？”張虎和關嶽也露出期待的眼神。

趙籍看著他們，溫和一笑：“隻要邊關無事，軍務許可，自然是要常回去看看的。你們也需努力，待學有所成，武藝精進，到時一同回去，讓阿父也高興高興。”

“嗯！”三個少年用力點頭，眼中充滿了動力。

這場內部的小宴，持續了近一個時辰，氣氛始終溫馨而融洽，它不像朝堂宴飲那般拘謹，也不似軍營聚飲那般豪放，更像是一個大家庭的年終團聚。

宴席散去，眾人行禮告退，趙籍獨坐堂中，自斟自飲了一杯。

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細碎的雪花無聲地覆蓋著庭院，府中各處屋簷下，已掛起了喜慶的燈籠，在雪光映照下，泛著溫暖的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