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196章

寅時三刻，未央宮前殿的穹頂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隱現輪廓，宮門外已是燈火通明。玄色為主調的司馬門前，車馬轔轔，冠蓋雲集。

文武百官身著各色朝服，依品秩高低，序列於宮門之外，靜候宮門開啟，空氣中瀰漫著莊嚴肅穆的氣氛，今日是大朝會，群臣皆知，議題必將關乎新近收復的河南之地及後續的北疆戰略，事關國運，無人敢怠慢。

武安侯趙籍身著侯爵冕服，玄衣纁裳，頭戴進賢冠，按製立於諸列侯班次之中，因其新晉且功勛特殊，位置雖相對靠後，仍引人注目。

趙籍麵容平靜，目光沉穩，與相熟的岸頭侯張次公等人微微頷首致意。前方，車騎將軍衛青作為重臣，位次更為靠前，正與丞相薛澤、禦史大夫公孫弘等低聲交談。

整個等候區域鴉雀無聲，唯有官員們整理衣冠的細微聲響和遠處傳來的宮廷宿衛巡行的甲葉碰撞聲。

鐘鼓齊鳴，悠遠深沉，沉重的宮門在晨光熹微中緩緩開啟。

百官立刻肅整儀容，依序魚貫而入，穿過高大的司馬門，經過開闊的前殿廣場，踏上那漫長而象徵意義非凡的龍尾道，最終步入巍峨宏偉、燭火通明的未央宮前殿。

殿內陛階之上，禦座尚空，百官按文武東西分班，於各自席位上跪坐靜候，屏息凝神，殿內落針可聞。

片刻後，內侍悠長清晰的唱喏聲響起：“陛下駕到——！”

劉徹頭戴通天冠，身著玄衣纁裳，上綉日月星辰山龍華蟲等十二章紋，在黃門侍郎及執戟郎官的簇擁下，緩步登上禦座，麵容英毅，目光銳利如電，掃視殿內群臣，不怒自威，隨即輕輕抬手：“眾卿平身。”

“謝陛下！”百官齊聲應諾。

朝會伊始，先由丞相薛澤出班，手持玉笏，奏報了一些常規政務，如各郡國上計、祥瑞災異等。

接著，禦史大夫、太常、宗正等九卿依次稟奏所司之事，氣氛看似按部就班，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真正的重頭戲尚未開始。

河南大捷後的戰略部署，尤其是關於新收復的河南之地如何鞏固，纔是今日朝議的焦點。

果然，待日常事務議畢，殿內氣氛為之一凝，端坐於禦座之上的劉徹，將目光投向了掌管國家財政的大農令鄭當時。

“鄭當時。”天子的聲音平靜無波。

“臣在。”鄭當時應聲出班，躬身持笏。

“朔方築城之事，籌備進展如何？所需糧秣、民夫、財用，可曾籌措停當？”劉徹的問題直指核心，收復河南地後，立即在黃河河套地區築朔方城，是既定的戰略，以此作為進攻匈奴的前進基地和防禦屏障，但其耗費之巨，朝野皆知。

鄭當時深吸一口氣，知道這是無法迴避的問題，他手持玉笏，清晰奏道：“回陛下。自陛下決意城朔方以來，臣與少府、治粟都尉等竭盡全力，已從關中、河東、河內等郡，依律徵發民夫十萬眾，各類工匠五千人，分批前往河套。首批築城所需的木材、石料，已著手採伐轉運。然……”

鄭當時頓了頓，臉上露出實實在在的難色，“河南地初定，距關中路途遙遠，轉運艱難，耗費著實巨大。據初步覈算，僅今歲所需糧秣、民夫口糧、賞賜、工費，已需粟米不下百萬斛，錢帛更巨，加之去歲河南之戰賞賜、撫恤開銷，今歲各地漕運維持亦需巨額費用，大農及少府府庫……已是捉襟見肘，臣非是推諉，實恐後續財力不繼，延誤築城工期，有負聖望。”

這番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入巨石，殿內響起一陣難以抑製的低低議論聲，雖然大家都知道築城耗費巨大，但由掌管國家錢袋子的鄭當時親口說出“捉襟見肘”，還是讓眾多大臣感到了切實的壓力，尤其是一些持保守意見的老臣，更是麵露憂色。

劉徹眉頭微蹙，但並未動怒，隻是淡淡道：“朕知道了。然，朔方城，乃斷匈奴右臂、固國家北疆之根本，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再難，也要築起來！耗費之事，卿等需再行籌措，開源節流，務必確保工程用度，可先從朕之少府內帑撥付部分，以解燃眉之急。”皇帝肯動用自己私庫，已是表明瞭最大的決心和支援。

“陛下聖明！臣等必竭盡全力！”鄭當時連忙躬身應道，心中稍安。

這時，主父偃出班奏道：“陛下！鄭農令所言確是實情，臣亦知府庫艱難。然臣以為，築城朔方，其戰略價值，非區區錢糧所能衡量！昔日秦築長城，北逐匈奴，雖一時勞民，然卻使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保障中原腹地安寧數十載。今陛下效仿先賢，更勝一籌，城朔方於河南肥饒之地，以黃河為固，將使河南地成為我大漢進攻匈奴之前進壁壘，退可自守，進可出擊！且河南地土質肥沃，若能募民實邊，屯田積穀，數年之後，或可部分自給，反哺朝廷。當前艱難，乃一時之困，萬不可因噎廢食，錯失良機！”

但立刻有持重老臣出言反對：“陛下，主父大夫之言雖善，然未免過於樂觀。河南地新附，胡風未泯，民心未固，屯田實邊豈是易事？非數年之功可成。如今關東連續數年歉收，百姓困苦，若再興此大役，臣恐民力不堪，有傷國本啊！《傳》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寧’。還請陛下三思，或可緩建，或可縮減規模，循序漸進，方為穩妥之策。”

雙方各執一詞，爭論漸起，有支援築城，認為乃震懾匈奴、開拓疆土之長策者；有主張暫緩，先休養生息、鞏固現有疆域者；還有建議先築小城、建立據點，待時機成熟再行擴建者，殿內氣氛頓時變得熱烈而緊張。

劉徹端坐禦座，靜靜聽著雙方的辯論，手指無意識地在禦案的邊緣輕輕敲擊，麵色沉靜，看不出喜怒。直到爭論稍歇，他才將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靜觀其變的衛青：“車騎將軍，你以為如何？”

衛青聞聲出班，持笏沉聲道：“陛下，諸位公卿所言，皆有其理。築城朔方，確為鞏固河南戰果、經略北疆之要務，勢在必行。然，大農令所慮之財力、民力，亦是老成謀國之言，不可不察。臣以為，築城之事，當堅定不移，然具體施行，需依國情財力，分步進行，務求實效。可先擇黃河沿岸要害之處，修築核心城塞、烽燧體係，屯駐精兵，確保防線穩固，打通與五原、雲中等郡的聯絡。待根基牢固，財力稍裕，再行擴建城郭，同時，可仿秦製與舊例，募民實邊，且耕且守，逐步實現軍糧部分自給。如此，既可固疆拓土，亦不致過度耗費民力，動搖根本。”

衛青的意見務實持重，不少大臣聞言紛紛點頭，認為此乃中肯之論。

劉徹微微頷首，顯然對衛青的回答較為滿意，他的目光隨即掃過班列，落在了資歷尚淺但功勛卓著的趙籍身上：“武安侯。”

趙籍聞聲，立刻出列，躬身持笏：“臣在。”

“於朔方築城及河南地屯守之事，你有何見解？”劉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趙籍身上，帶著明顯的考較意味，這也是給這位新晉列侯一個在重要朝議上發表意見展示才具的機會。

剎那間，殿內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趙籍身上，他年紀最輕，封侯不久，卻立下生擒二王的奇功，他的意見，無疑備受關注。

趙籍心知這是關鍵時刻，深吸了一口氣，壓下雜念，回憶著河南之戰的親身經歷和對當地地形水文的勘察，以及後世對屯田戍邊的一些模糊認知，奏道：“陛下，臣以為，衛將軍與諸位公卿之言，皆深切時弊。築城朔方，以固河南之地，乃當前第一要務，不容遲疑。臣在河南地所見，舊秦城塞遺址，多依黃河險要、水草豐美之處而立，可見古人深知‘地利’之重。今築新城，當選址尤為慎重，必據黃河津渡要害、控製水草豐茂之地。如此，所築之城，方能既阻胡騎南下，亦可為日後大軍出擊之前進基地，更能保障戍卒軍馬給養，至於屯田，河南地土質確屬肥沃，引黃河之水灌溉亦非難事。然如方纔老成之言，新附之地，不可操之過急。臣愚見，初期或可先以軍屯為主，令戍卒且守且耕，既能稍解糧秣轉運之勞，亦可熟化土地，積累經驗。待三五年後，地方綏靖，根基穩固，再大規模募民實邊，方為穩妥。”

趙籍略一停頓，繼續道：“此外，臣尚有一慮，匈奴失河南地，必不甘心。其大規模反撲，恐在旦夕之間。故朔方之防，首重預警與聯動，烽燧哨探，需得提前佈置，縱深配置，遠出塞外，並與西河、雲中等郡烽燧聯為一體，一方有警，八方皆知。如此，方能使朔方城非孤懸之壘，而成插向匈奴腹地之一把利劍，陛下北逐匈奴之宏圖，方能得以逐步施展。”

劉徹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點頭道：“善！武安侯之言，頗合朕意，立足實地，謀劃周詳。朔方築城，就依衛青、趙籍所奏，堅定不移，分步實施，務求實效。大農令、少府，需全力保障，開源節流，確保用度。丞相府統籌協調，各相關郡縣全力配合，不得有誤！”

“臣等遵旨！”衛青、鄭當時、薛澤等重臣齊聲應諾。

隨後，朝會又議了幾件其他事務，如部分郡國守相任命、律法修訂等，時間流逝，朝會接近尾聲。

劉徹最後掃視殿內群臣，聲音恢弘而堅定：“河南之捷，賴將士用命，群臣協力。然匈奴主力未損，北疆遠未太平！朔方築城，正是為了將來更大的勝利，為了徹底解決邊患！望諸卿戮力同心，各司其職，共固我大漢江山！”

“陛下聖明！”百官齊聲山呼，聲震殿宇，朝會結束，百官依序退出前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