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186章

時光在平靜的鄉居生活中悄然流逝，轉眼又過了十餘日。這日午後，秋陽和煦，趙籍正在院中棗樹下翻閱著一卷從長安帶來的兵書，趙破奴在一旁的石墩上認真練字，霍去病則百無聊賴地擦拭著他那副心愛的弓，偶爾抬頭望望天，似乎覺得這鄉間生活有些過於寧靜了。

忽然，院外傳來一陣急促而熟悉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緊接著是籍少公那洪亮中帶著如釋重負的嗓音在門外響起：“兄弟！我回來了！”

趙籍聞聲，心中一緊，隨即湧起一股期待，放下書卷，起身相迎。隻見院門被推開，籍少公風塵僕僕地大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完成任務後的輕鬆笑容。而在他高大身影的側後方，跟著一個瘦小得幾乎被完全遮擋住的身影。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十二三歲的少年，身材異常瘦削，肩胛骨在破舊的單衣下清晰可見，麵色是長期風吹日曬形成的黝黑。他穿著一身打滿補丁、明顯過於寬大的粗布衣服，空蕩蕩地套在身上，腳上的草鞋已經磨損得幾乎散架，露出臟汙的腳趾。他低著頭，雙手死死地絞著衣角，眼神怯生生地飛快掃視著陌生的院落，充滿了不安與恐懼。

然而，那緊抿的嘴唇和眉宇間隱約的輪廓，依稀能看出幾分其父張猛那憨厚而剛毅的影子。

“兄弟，幸不辱命！”籍少公走到趙籍麵前，側身讓開，指著身後的少年，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似乎怕驚擾到他，“這便是張虎侄兒！我在涿縣幾經周折，總算找到了！”

原來，籍少公一路快馬加鞭，趕到涿郡涿縣後，憑藉其江湖經驗，並未大張旗鼓，而是先尋到當地相熟的遊俠朋友，暗中打聽。

得知張猛家確實在城郊一村落，其妻早些年病故，其子張虎在父親陣亡的噩耗傳來後，先是由年邁的祖母勉強撫養，祖母不久也憂勞成疾去世，張虎便被一同宗的遠房叔父收留。

但那叔父自家家境亦十分貧寒，子女又多，對張虎並不上心，隻當個半大勞力使喚，平日砍柴、放牛、乾各種雜活，飢一頓飽一頓是常事，稍有不慎，非打即罵，身上舊傷疊著新痕。

籍少公找到那戶人家，亮明身份，隻說是張猛軍中過命的兄弟派來的，那家人見籍少公氣度不凡，眼神銳利，腰間佩刀，又得了一些錢財，態度立刻轉變，巴不得將這“吃閑飯的拖累”送走。

張虎起初見到陌生壯漢，嚇得直往柴堆後躲。籍少公耐心說明來意，提到他父親張猛，張虎才半信半疑、戰戰兢兢地跟著他離開了那個對他來說並無多少溫暖的家。

趙籍看著眼前這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神惶恐無助的少年，再想起當年什長張猛那豪爽憨厚的笑容，以及他休憩時摩挲著懷裏那半塊粗糙麥餅、唸叨著“留給虎子”時眼中閃爍的慈愛光芒，心中頓時如同被重鎚擊中，酸澀難當，眼眶控製不住地發熱。

趙籍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緩步走到張虎麵前，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他平行，用儘可能溫和、不帶任何壓迫感的語氣，輕聲問道：“你……就是張虎？”

張虎怯生生地抬起頭，飛快地看了趙籍一眼，接觸到那平靜而溫和的目光，又迅速低下頭，用細若蚊蚋、帶著明顯顫抖的聲音應道：“……是。”

“莫怕。”趙籍的聲音更加柔和，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我姓趙，名籍。是你父親張猛，在軍中的兄弟。你父親……是我的什長，對我有教導救護之恩，是我敬重的兄長。”

聽到父親的名字，張虎的身體明顯地顫抖了一下，眼中瞬間湧上了淚水，但他緊緊咬著已經有些乾裂的下唇，強忍著沒有哭出聲，隻是用力點了點頭，大顆的淚珠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砸在乾燥的土地上。

趙籍心中惻然，伸出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他瘦骨嶙峋、似乎一碰就會碎的肩膀，沉聲道：“孩子，你受苦了。莫怕，從今往後，你便跟著我，有我一碗飯吃，便絕不會餓著你。我會教你本事，讓你成才，絕不負你父親在天之靈！”

這時，趙老石和霍去病也聞聲從屋內走了出來。趙老石聽聞是犧牲袍澤的遺孤，再看孩子這般淒慘模樣，心中酸楚，老淚縱橫，連聲道：“苦命的孩子，真是造孽啊！快，快進屋！讓孩子先洗個熱水澡，換身乾淨衣裳，吃點熱乎的東西！”

霍去病看著張虎的模樣，眉頭緊緊皺起，他出身富貴，雖聽舅父講述過邊塞艱苦，也見過貧困百姓，但親眼見到袍澤遺孤被欺淩至如此境地，心中仍受到了巨大的衝擊，一股無名火起，卻又不知該向誰發泄。

趙破奴則感同身受，他經歷過苦難和漂泊，立刻主動上前，拉住張虎冰涼而粗糙的小手，小聲而堅定地說：“你別怕，趙大哥是天下最好的人，這裏就是你的家！”

趙籍轉向籍少公，鄭重一揖，聲音因激動而微啞：“有勞大哥！奔波辛苦，此恩此情，弟銘記於心！”

籍少公連忙扶住：“兄弟言重了！此乃義所當為，看到孩子總算脫離苦海，我也就放心了！”

趙籍當即吩咐周氏趕緊準備熱水、乾淨的衣物和易消化的食物，他親自帶著緊張不安的張虎去沐浴，耐心安撫他的情緒。

沐浴梳洗、換上趙破奴的乾淨衣服後，張虎雖然依舊瘦弱得令人心疼，但清秀的眉眼顯現出來，洗去汙垢後的小臉也清秀了些，眼神中雖然還殘留著深深的惶恐和不安，但多少有了一絲微弱的光亮，不再像最初那樣死氣沉沉，彷彿有了一點活氣。

當晚，趙籍設下簡單的家宴，為張虎接風，也為籍少公洗塵，席間，趙籍不斷給張虎夾菜，溫言細語地引導他，極有耐心。

張虎起初拘謹得不敢動筷，在趙籍、趙老石和籍少公溫和的鼓勵下，才小口小口地、幾乎是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或許是餓久了，或許是感受到了久違的、近乎奢侈的溫暖，他漸漸放鬆了些，斷斷續續、語無倫次地說起家中的變故和這些年的艱辛，說到傷心處，眼淚吧嗒吧嗒地掉進碗裏，混合著食物一起嚥下。

眾人聽著，皆唏噓不已，趙老石更是偷偷抹了幾次眼淚，連霍去病也沉默下來，不再像平日那般跳脫。

趙籍心中已有了決斷，他決定，將張虎帶回長安，與趙破奴一同教養，讓他們互相作伴，互相扶持。

如此，既是對張猛什長的交代，也是讓這兩個都曾在苦難中掙紮的孩子，能有一個新的開始，一個可以依靠的“家”。

夜深人靜，趙籍獨自站在修繕一新的院中，仰頭望向北方夜空中那璀璨而冰冷的星河，心中百感交集，尋回並安頓好張虎，彷彿搬開了壓在心頭許久的一塊巨石。

夜風吹過，帶著深秋的涼意，趙籍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帶著沉重責任的釋然。他彷彿看到，什長張猛和那些永遠留在漠南河穀的袍澤們，在遙遠的星空中，對他投來欣慰的目光。

張虎的到來，了卻了趙籍返鄉的一樁心事，這個瘦弱、怯生、遍體鱗傷的少年，就像一麵活生生的鏡子，清晰地映照出戰爭的慘烈代價，以及無數犧牲袍澤未能完成的願望與牽掛。

妥善地安置他，不僅是報答張猛什長的恩情，更是趙籍對自己內心那份沉重責任的一種交代。

接下來的幾日，趙家小院愈發顯得充實而忙碌，也更多了幾分溫情，趙破奴對這位新來的、與自己身世相仿的少年表現出了極大的善意和同情，主動帶著他熟悉環境，分享自己為數不多的“寶貝”，耐心地教他認字。

霍去病雖出身高貴，性情驕傲，但目睹張虎的境況，也收起了平日的跳脫，練武時會默許他在一旁觀看，偶爾甚至會彆扭地指點他一兩個簡單的架勢。

籍少公更是將張虎視作自己的子侄，時常拍著他瘦弱的肩膀（動作很輕），用他那大嗓門說著鼓勵的話，讓他多吃些，長得壯實些。

周氏夫婦也得了趙籍的嚴囑，對張虎的飲食起居格外上心，趙老石看著家中一下子多了這麼多“小輩”和生氣，尤其是看到張虎臉上漸漸開始有了一絲血色和極淺的笑容，心中亦是寬慰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