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181章

武安侯趙籍歸家省親的日子，在東鄉裡這片寧靜的鄉土上，如同投入平靜池塘的石子，蕩漾開層層漣漪後，又漸漸復歸平靜。

最初的轟動與敬畏過後，鄉鄰們發現，這位傳說中的列侯，似乎與想像中不同，他沒有前呼後擁的排場，沒有盛氣淩人的姿態，每日裏或是陪著老父在院中閑坐說話，或是帶著兩個半大少年在鄉間散步，偶爾還會挽起袖子，做些劈柴擔水的活計。

除了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沉穩氣度，和偶爾望向遠方時眼中一閃而過的銳利眼神，幾乎與三年前那個沉默堅韌的少年並無二致。

這日傍晚，夕陽的餘暉將修繕一新的小院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霍去病和趙破奴被趙籍打發去村外溪邊練習騎射，院中隻剩下父子二人。

趙老石坐在新盤的火炕沿上，就著最後的天光，仔細地擦拭著一把舊鋤頭，趙籍則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手裏無意識地撚著一根草莖，看著父親專註的側臉和那雙佈滿老繭、卻依舊穩當的手。

空氣中還殘留著新泥和木料的淡淡氣息，混合著灶間傳來的粟米飯香，幾隻歸巢的雞在加固過的雞舍裡發出咕咕的叫聲，一切都顯得安寧而尋常。

趙籍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阿父。”

“嗯？”趙老石沒有抬頭，用一塊粗布仔細擦著鋤刃，應了一聲。

“兒……在長安，陛下賞賜了一座宅邸，在尚冠裡。”趙籍斟酌著詞句，“地方還算寬敞，用度也……不缺。您看，等兒假期滿了，您隨兒一同去長安居住，可好？那裏名醫匯聚，衣食住行也便宜些，兒……也能時常侍奉在您身邊，免得您一人在家，兒心中牽掛。”

趙老石擦拭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緩緩抬起頭，昏黃的目光透過老花，落在兒子臉上。

那目光中沒有驚訝，沒有欣喜，反而有一種歷經世事的平靜和通透，他放下鋤頭，輕輕嘆了口氣。

“籍兒，你的孝心，阿父知道。”老人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長安是好，天子腳下，繁華之地,你能在那邊立足，光耀門楣，阿父心裏……比什麼都高興。”

趙老石頓了頓，目光望向院外那片熟悉的田野和遠山，眼神變得悠遠：“可是阿父老了，祖祖輩輩都在這裏，這把老骨頭，在這東鄉裡生，在這東鄉裡長，幾十年了，根就紮在這片土裏了。左鄰右舍，都是幾十年的老臉孔，抬頭不見低頭見，村頭那棵老槐樹，溪邊那塊洗衣石，坡上那幾分薄田……閉著眼都能摸到。到了長安，那高門大院，規矩多，認識的人少，阿父怕是……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反倒成了籠中之鳥，不自在。”

趙籍心中一緊，忙道：“阿父，長安也有市井街坊，兒可以……”

趙老石擺擺手，打斷了他，目光轉回兒子臉上，變得更加深邃：“籍兒，你如今是大人物了，阿父雖是個鄉下老頭子，也曾經披過甲、扛過戈，在邊塞見過血，有些事，心裏也明白些。長安城，天子近前，那是潑天的富貴地，也是……深不見底的漩渦潭。你年紀輕輕，驟登高位，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有多少人心裏惦著，紅的綠的都有，想把你拉下來或者借你的勢。阿父跟你去，幫不上你什麼忙，反倒……反倒可能成了你的拖累，你的軟肋，千防萬防，總有可能讓人拿了短處，分了你的心。”

老人的話語樸實無華，卻一針見血，道破了長安權力場的複雜與險惡，他寧願留在鄉間，清清白白，守著這老屋薄田，不給剛剛立足的兒子增添任何不必要的麻煩和風險，這是他認為對兒子最好的保護。

趙籍怔住了，他看著父親那雙渾濁卻透著睿智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敬佩。他沒想到，父親看似終日勞作，不通外事，心裏卻如明鏡一般，將局勢看得如此透徹。

“阿父……”趙籍喉頭有些哽咽，“是兒考慮不周，隻是留您一人在家，兒實在放心不下。裡正、張公他們雖如今恭敬，但時日長了……”

“嗬嗬，”趙老石笑了笑，臉上皺紋舒展開來，“這個你更不用擔心，你如今是武安侯，名頭響徹郡縣，莫說他們，縣尊、郡守見了咱，都得客客氣氣。王五、張公他們，巴結還來不及，最不想我出事的反而是他們，誰敢給咱家臉色看？李將軍送來的錢帛，阿父都沒怎麼動，日子寬裕著呢。再說，”他看了一眼在院角啄食的雞群和整齊的柴垛，“阿父身子骨還硬朗，能動能吃，守著這老屋，種種菜，養養雞，心裏踏實，你阿母也在這裏，我們父子倆都走了，就沒人陪她，真到了動不了的那天，再說。”

話已至此，趙籍知道再勸無用，父親心意已決，那是對故土的眷戀，也是對他最深沉的保護。

趙籍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感動與愧疚，點了點頭：“兒明白了，既然阿父捨不得故土，兒也不強求，隻是家中用度，您萬不可再省。兒會定期派人送錢帛回來，也會託人多加照看。”

“好，好。”趙老石見兒子理解，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阿父知道你現在有本事了，不缺這些，該用的，阿父不會省。”

既然父親不願離開，趙籍便退而求其次，將心思放在了改善父親的居住環境上，他仔細打量了一下這座住了幾十年的老屋，雖然前幾日剛修繕過，但土坯牆的根基、茅草頂的耐久度終究有限。院牆低矮，門戶簡陋，安全上仍需考慮。北地的冬天漫長而嚴寒，保暖更是重中之重。

“阿父，您既不願去長安，兒想著，趁這幾日有空，把這老屋再好好加固一番，您看可好？”趙籍商量道，“牆體根基再夯實些，屋頂多鋪些茅草，再盤個更暖和、更寬敞的火炕，眼看入冬了，您住著也舒坦些。”

這一次，趙老石沒有反對。他知道這是兒子的孝心，也是實際需要，便點頭道：“嗯，是該再弄弄。你看著弄就好，隻是別太破費，也別太招搖。”

“兒曉得。”趙籍應道。

接下來的幾日，趙籍便著手操辦起來。他沒有大張旗鼓地從外地請工匠，而是讓裡正王五在鄉裡尋了幾個手藝好、人品可靠的泥瓦匠和木匠。

材料也多是本地採買，青磚、木材、茅草、麻泥等，他隻提出了要求：堅固、保暖、實用。

二次修繕工程開始了，小院裏再次熱鬧起來，工匠們知道是給武安侯的老父親修房子，個個盡心儘力，不敢有絲毫馬虎。

趙籍每日在一旁看著，有時還會搭把手，遞個工具，搬塊磚。趙老石則樂嗬嗬地坐在一旁監工，給工匠們遞水，偶爾提些建議。

霍去病和趙破奴對這事也充滿了好奇，霍去病從未見過民間如何蓋房，覺得新鮮，圍著工匠問東問西。趙破奴則搶著幹些力所能及的零活，搬柴運土，十分賣力。

趙籍又考慮到父親年事已高，獨自生活，諸多不便，雖然鄉鄰淳樸，但總不能事事麻煩別人。

趙籍便與父親商量：“阿父，屋修好了，寬敞了些。兒想著，給您添兩個人手，如何？一個老實本分的蒼頭（男僕），幫著挑水劈柴，打理粗重活計；再找一個乾淨利落的婆子，負責洗衣做飯，打掃庭院。您也有個照應，兒在長安也能安心些。”

這一次，趙老石沉吟了片刻，他一生勞作慣了，本不習慣被人伺候，但看著兒子擔憂的眼神，再想到自己確實年紀大了，有些重活漸漸力不從心，同時也為了讓自己兒子放心，便嘆了口氣，道：“也罷，就依你。隻是人要本分，肯吃苦，莫要尋那等油滑偷懶的。”

“您放心，兒會仔細挑選。”趙籍道。

他通過王五，在附近村落物色了一對中年夫婦，男子姓周，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戶，手腳勤快；其妻周氏，人也乾淨麻利。

家中兒女已成家，生活清苦，願意來此做工，趙籍親自見了，問了幾句，覺得人品可靠，便定了下來，言明管吃住，每月給予一定的粟米和錢帛作為工錢。

新仆入院的那天，趙老石特意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周氏夫婦有些拘謹，上前磕頭行禮。

趙老石和藹地讓他們起來，簡單說了幾句，無非是“踏實幹活，不會虧待”之類，周氏夫婦連聲應諾。

看著院子裏多了些人氣，趙老石嘴上雖沒說什麼，但眼神中還是透出了一絲安心。至少，兒子遠在長安，不必再日夜擔憂他無人照應了。

房屋二次修繕完畢，牆體更加堅固，屋頂厚實，新盤的火炕寬敞溫暖。院裏也規整了一番，雞舍、柴房都加固了，雖然依舊比不上長安侯府的奢華，卻充滿了質樸溫馨的生活氣息。

趙籍看著這一切，心中稍安，他無法改變父親故土難離的執念，短時間內也無法徹底消除長安潛在的風險，但至少，他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為父親創造一個更舒適、更安全的生活環境。

夕陽下，修繕一新的老屋披著金光，炊煙再次裊裊升起，周氏在灶房忙碌，老周在院中劈柴。

趙老石坐在新修的門檻上，眯著眼，看著這一切，臉上帶著平靜而滿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