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161章

“嗚——嗚——嗚——”

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牛角號聲從東方傳來，如同滾雷般由遠及近，大地開始微微震顫。緊接著，地平線上出現瞭如同潮水般湧來的騎兵洪流，無數迎風招展的赤色漢軍旗幟映入眼簾——校尉蘇建率領的一萬漢軍主力，終於趕到了！

朝陽已完全躍出地平線，將金色的光芒毫不吝嗇地灑滿這片浸透鮮血的河穀，照亮了遍地的屍骸、跪倒的俘虜、仍在冒著縷縷青煙的焦黑帳篷，以及那桿頹然倒在地上的、裝飾華麗的樓煩狼頭大纛。

趙籍端坐在玉獅子背上，白色的戰袍早已被敵人的鮮血和戰場的塵土染成了暗紅與汙濁的混合色，臉頰上也濺了幾點早已凝固的血汙，但他握韁的手依舊穩定，涯角槍斜指地麵，暗紅色的血珠順著血槽緩緩滴落。

八百期門銳騎，經歷了一場堪稱輝煌卻也極其慘烈的突襲惡戰，此刻正在黑夫和韓豹的指揮下，迅速收攏隊形，救治傷員，看押數量遠多於己方的俘虜，並保持著高度的警戒，以防可能的反撲。

初步的清點結果很快報了上來：陣亡者近百，傷者逾百，其中重傷者需立即救治。這些傷亡，大多發生在突入樓煩王核心衛隊陣地時那場短促而激烈的血戰中，成功擒王的背後，是勇士們用鮮血鋪就的道路。

活著的騎士們臉上混雜著疲憊、勝利後的亢奮以及失去戰友的悲傷，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自豪與對前方那個年輕將領的狂熱崇拜。此戰，他們以絕對劣勢的兵力，悍然鑿穿婁煩王的大營，生擒其王，這等戰績，足以光耀史冊！

蘇建一馬當先，沖入這片剛剛平息主要戰鬥的戰場，勒住戰馬。眼前的一切，讓這位久經沙場的老將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眼中充滿了震驚、難以置信，以及深深的敬佩。

遍地的匈奴人屍體、黑壓壓跪倒一片的俘虜、燃燒後的殘骸，尤其是那桿倒地的王旗，以及被趙籍像抓小雞一樣生擒活捉的樓煩王本人！這一切都清晰地表明，戰鬥已經以一種他未曾預料到的方式結束了，而且是一場輝煌到極致的勝利！

“趙僕射！”蘇建催馬來到趙籍麵前，聲音因激動而略顯沙啞，“你……你們……竟然真的做到了！”他原本的計劃是主力趕到後，合力圍攻，步步為營，萬萬沒想到趙籍竟敢以八百騎直接發動突襲，硬生生打穿了婁煩王的營盤，完成了堪稱奇蹟的斬首行動！

趙籍將癱軟的樓煩王遞給兩名上前接手的期門軍健卒看押，然後在馬背上對蘇建抱拳行禮，聲音因疲憊和之前的怒吼而有些沙啞：“蘇校尉！戰場形勢瞬息萬變，戰機稍縱即逝。末將見敵軍守備鬆懈，有機可乘，無奈之下隻好行險一搏！幸賴陛下洪福、將士用命，僥倖成功。如今樓煩王部主力已潰，然散兵遊勇甚多，河穀廣闊，極易藏匿，需儘快分兵肅清、收降降卒，穩定大局，以防生變。”

“好！好！好！”蘇建連說三個好字，重重地拍了拍趙籍的肩膀，力道之大，顯示著他內心的激蕩，“趙僕射真乃天賜我大漢的虎將！此戰，你當居首功！我即刻派人飛馬向衛將軍報捷！眼下，先處置降俘，清理戰場，安撫部眾，嚴防潰兵反撲！”

大軍迅速高效地展開行動。蘇建帶來的生力軍立刻接管了戰場，開始有組織地收攏俘虜，清點繳獲的無數牛羊馬匹、財物輜重，撲滅餘火，救治雙方傷員。雖然場麵依舊混亂，但在漢軍有效的組織和彈壓下，秩序逐漸恢復。

趙籍則下令期門軍退出戰場核心區域，在一處地勢稍高、可以俯瞰全域性的坡地後暫時休整，士卒們需要處理傷口，補充飲水乾糧，更重要的是檢查裝備和馬匹，尤其是馬蹄鐵和鞍轡的損耗情況。他自己也跳下馬背，接過親兵遞來的水囊大口喝著，同時用一塊粗布仔細地擦拭著涯角槍上的血汙，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東方，那片視線無法及遠的土地。

那裏，是白羊王部的傳統活動區域，也是車騎將軍衛青親率主力進攻的目標。

對於衛青能否擊破白羊王，趙籍心中沒有絲毫懷疑，他比這個時代任何人都清楚衛青的軍事才能，縱觀華夏歷史，能與衛青比肩的寥寥無幾。

一個念頭驟然劃過他的腦海：如果……如果衛青將軍攻擊順利，白羊王戰敗潰逃，他會向哪個方向逃？

北麵？高闕塞已被校尉李沮率重兵佔據，猶如一顆釘子楔死了北退之路，此路不通。

東麵？那是漢軍主力來的方向，自投羅網。

南麵？渡過黃河？潰敗之軍，倉促間如何渡河？且南麵是漢地，更是死路。

那麼，隻剩下最後一條路——向西！向西穿過河南地西部廣闊的草原和戈壁，試圖從隴西郡以北那片人煙稀少的荒漠地帶繞道，逃回匈奴腹地，或者與可能聞訊前來接應的右賢王部匯合！

這條路線無疑漫長而艱苦，充滿了未知的危險，但對於一支喪家之犬般的潰軍來說，這幾乎是唯一可能逃出生天的選擇！而且，白羊王若是潰敗，其部眾必然已成驚弓之鳥，隻顧亡命奔逃，組織度和戰鬥力都將降至冰點，若能提前預判其路線，搶先一步卡住關鍵通道……

想到這裏，趙籍心中一震！兵貴神速！必須抓住這個時間差！等待衛將軍的軍令層層傳來，戰機可能早已逝去！他立刻站起身，對正在不遠處大聲指揮部隊佈防、清點戰利品的蘇建喊道：“蘇校尉！”

蘇建聞聲，將工作交給副手，大步流星地走來：“趙僕射，何事？”他見趙籍神色凝重，心知必有要事。

趙籍引著蘇建走到一旁稍僻靜處，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快速劃出簡易的河南地形勢圖，指著東方，語速加快但清晰地說道：“校尉！我軍已破樓煩，斬其王旗，擒其王，此乃大勝。然東線衛將軍處與白羊王部之戰況，我等尚未可知，末將仔細思之，若衛將軍神武，擊破白羊王，其潰敗之兵，敢問校尉，他們能往何處逃？”

蘇建聞言，眉頭緊鎖，蹲下身，目光銳利地掃過地上的簡圖，手指點著幾個方向：“北麵高闕已斷，東麵為我兵鋒所向，南麵大河阻隔……唯有西麵……隴西郡外荒漠……”他沉吟著，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將領，他自然也考慮過這種可能。

“正是向西！”趙籍用樹枝重重地在代表西麵的區域劃了一條線，“潰兵之速，遠超我等想像！且其新敗，肝膽俱裂，士氣崩潰，正是追擊、攔截的絕佳良機！若讓其潰部竄入西方廣漠，再想追剿，無異於大海撈針，必將遺禍無窮！末將請命，願率我期門軍尚能戰者，並請校尉撥付部分生力軍，即刻向西搜尋、追擊，力爭阻擊白羊王潰兵於河南地境內！即便不能全殲，也要最大程度地遲滯其行動，殺傷其有生力量，待衛將軍主力大軍合圍，可竟全功！”

趙籍頓了頓，看著蘇建的眼睛，補充說明自己的全盤考慮：“校尉可親率主力在此鎮守，徹底肅清樓煩王部殘敵，看押樓煩王及重要貴族俘虜，穩定大局。同時，請立即派快馬向衛將軍稟報我軍已克樓煩、擒其王的捷報，並陳明末將此番判斷與行動計劃。若衛將軍另有安排，可速傳令於我部，我部當依令行事！”

蘇建看著趙籍因興奮和急切而微微發亮的臉龐，心中飛快權衡，趙籍的判斷並非憑空臆測，有一定的道理。而且，趙籍所部剛剛經歷大勝，士氣正處於巔峰，裝備精良，尤其擅長長途奔襲和機動作戰，確實是執行這種遠端追擊、阻擊任務的絕佳人選。

雖然此舉帶有一定的冒險性，但戰機稍縱即逝，為將者，有時確實需要敢於行險！

“好！”蘇建也是果決之人，權衡利弊隻在剎那，便重重一拍大腿，“就依你之言！我分你兩千精騎，補足你部兵力！再撥付你部十日乾糧及必要箭矢補給！你即刻整頓兵馬，出發西向搜尋追擊！我在此鎮守，並向衛將軍報信！記住，你的首要任務是遲滯、騷擾、摸清敵情，而非殲滅！若遇白羊王本部主力頑強抵抗，切不可貪功硬拚，務必儲存實力，以牽製為主，等待主力合圍為要！”

“末將明白！謝校尉信任！”趙籍抱拳，心中大定，有了蘇建的支援和兵力補充，此次行動的把握和安全性都大大增加。

軍情如火，片刻延誤不得！趙籍不再耽擱，立刻轉身，厲聲下達一連串命令：“期門軍全體集合！輕傷尚可騎馬作戰者，隨軍出發！重傷者留下，交由蘇校尉部下妥善醫治！黑夫！立刻清點我部現有可戰人馬，並點收蘇校尉撥付的兩千騎兵，整編佇列！韓豹！立即組織分發乾糧、清水，全麵檢查所有戰馬的馬蹄鐵、鞍轡、韁繩，確保萬無一失！一炷香之後，全軍開拔！”

“諾！”黑夫、韓豹轟然應命。

期門軍展現了極高的軍事素養和效率，很快，隊伍重新集結完畢，趙籍本部經過淩晨的惡戰，陣亡及重傷留下者，能繼續作戰的騎兵約五百餘騎。加上蘇建撥付的兩千生力軍，共計兩千五百餘騎。

雖然兵力不及滿編，但這支隊伍融合了經歷血火淬鍊、士氣如虹的老兵和養精蓄銳的生力軍，裝備精良，鬥誌昂揚。

趙籍翻身上馬，目光掃過眼前一張張堅毅而充滿信任的麵孔，無需過多的戰前動員，勝利是最好的鼓舞。他舉起涯角槍，指向西南方向，朗聲道：“弟兄們！樓煩已破，王已被擒，此乃曠世奇功！然潰敵未滅，戰事未休！隨我向西，掃蕩殘敵，再建新功！”

“願隨僕射，掃蕩胡塵，萬死不辭！”眾人齊聲高呼，聲浪震天，戰意直衝雲霄！

“出發！”

趙籍一馬當先，玉獅子如同一道白色閃電，疾射而出！兩千五百餘漢軍精騎，化作一股鋼鐵洪流，掠過剛剛平靜下來的戰場，掠過跪滿俘虜的河穀，向著西南方那片未知而廣闊的曠野，開始了新一輪的狂飆！

就在趙籍率軍離開約一個時辰後，衛青派來的傳令騎兵才帶著最新的命令飛馬趕到樓煩王庭遺址，命令內容是：“已獲悉樓煩王部被擊潰，著蘇建部肅清當地殘敵後，密切關注並伺機阻擊可能潰逃至此的白羊王部潰兵！”

而當蘇建告知傳令兵，趙籍已根據戰場形勢判斷，提前率軍向西追擊可能存在的白羊王潰兵時，傳令兵也大吃一驚。蘇建立刻修書一封，詳細說明瞭樓煩之戰的經過、趙籍的判斷依據和行動計劃，請傳令兵火速帶回，稟報衛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