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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騎:戎馬丹心 第16章

作者:張山峰會耍太極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1 01:36:26

高柳塞的清晨,是被號角和鐵甲摩擦聲喚醒的,嘹亮而淒厲的號角聲傳進了每一個新卒的耳膜。

“嗚——嗚——嗚——”

三聲長號,一聲比一聲急促!這是“速集”的號令!

“起來!都給老子滾起來!”張猛那炸雷般的吼聲幾乎同時響起,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一腳踹開營房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號角響三聲不至者,鞭三十!想死嗎?!”

營房裏瞬間如同炸了鍋的螞蟻窩,昨日超高強度的操練早已讓這些新兵蛋子渾身痠痛欲裂,此刻被從沉夢中驚醒,有的茫然坐起,有的還在痛苦呻吟,空氣中瀰漫著汗臭、腳臭和稻草黴變混合的渾濁氣味。

陳二狗下意識地想縮回還殘留著些許體溫的被窩,立刻被張猛一把揪住後領,像拎小雞一樣提溜起來:“陳二狗!你他孃的耳朵塞驢毛了?!滾出去列隊!”

趙籍幾乎是號角響起第一聲便已翻身坐起,動作麻利地套上那身粗糙紮人的麻布軍衣,繫緊皮甲綁帶,順手抄起靠在鋪邊的木矛,又拽了一把旁邊還在揉眼睛的王墩子:“墩子!快!”

混亂中,十個人跌跌撞撞地衝出營房,頂著刺骨的晨風,匯入校場上迅速匯聚的人流,各曲各屯的軍官也在厲聲嗬斥催促,整個校場人喊馬嘶,塵土飛揚,一片喧囂混亂。

趙籍努力挺直腰背,跟隨張猛找到丙字曲第二屯的位置站定,他快速掃視四周,丙字曲近兩百新卒,勉強排成了歪歪扭扭的佇列,與他同曲的其他什隊,情況也大同小異,新兵們臉上殘留著睡意和惶恐,不少人衣衫不整,皮甲歪斜。

就在這混亂尚未完全平息之際,一陣低沉而富有節奏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清晰地傳來。

嗒、嗒、嗒…

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場中的嘈雜,所有軍官的嗬斥聲幾乎同時停止,連最兇悍的什長也下意識地挺直了身體。

隻見一騎從校場轅門處緩緩而入,馬是高大的北地戰馬,通體漆黑,神駿異常,馬背上端坐一人,正是數日前有過一麵之緣的軍司馬李椒!

李椒並未披掛全甲,隻穿了一身玄色深衣,外罩半舊皮甲,左手控韁,右手按著腰間那柄形製古樸的環首刀刀柄,冷峻如刀削斧劈的麵容和挺直的腰背,無形中散發出的威嚴,比任何時候都更具壓迫感,他的目光如同寒冰,緩緩掃過整個嘈雜的新卒方陣。

所過之處,喧囂聲如同被利刃斬斷,迅速歸於死寂。一股冰冷的肅殺之氣,隨著他的目光蔓延開來。

李椒策馬來到丙字曲方陣前方約十步處勒定,戰馬打了個響鼻,噴出兩道白汽。

整個校場落針可聞,隻有風聲呼嘯和遠處馬廄傳來的幾聲嘶鳴。

“本官,李椒。”李椒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掌高柳塞防務左部。爾等新卒,初入邊塞,不知天高地厚,以為戍邊是兒戲乎?”

李椒的目光掃向那些還在下意識整理衣甲、眼神飄忽的新兵:“佇列散漫,衣甲不整,號令遲緩!此等軍容,若遇胡騎突襲,便是待宰羔羊!”

隨後猛地一揮手,指向高柳塞那巍峨卻顯得孤零零的城牆,聲音陡然拔高:“此牆之外,便是匈奴!其騎射無雙,來去如風!破關掠地,殺人盈野!爾等腳下所立之地,每一寸土,都浸透我漢家兒郎之血!戍邊守土,非請客吃飯!乃是以血肉為盾,以性命為牆!”

一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所有新兵瞬間臉色煞白,連呼吸都放輕了,王墩子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木矛,陳二狗更是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進人堆裡。

趙籍心中凜然,目光卻愈發沉靜,他注意到,李椒的訓斥並非空泛的恐嚇,而是直指要害,將邊塞的殘酷**裸地撕開。

李椒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了丙字曲幾個明顯站得歪斜的什隊上,眼神陡然轉厲:“號令不明,陣型散亂,此乃取死之道!今日操練,就從最基礎的開始!”

“傳令!”他聲音陡然變得短促有力,“擊鼓!聚!”

“咚!咚!咚!”沉悶而穿透力極強的鼓聲猛地炸響!這是聚攏結陣的號令!

“鼓聲為號!鼓三通而陣未成,該曲軍侯以下,皆杖十!”李椒的聲音如同冰雹砸落。

“快!聚攏!聚攏!”丙字曲的孫軍侯嚇得臉都綠了,嘶聲力竭地吼道,各級軍官更是如同被鞭子抽打,瘋了般驅趕著新兵。

趙籍在鼓響第一聲時便已行動,他迅速拉著還有些懵的王墩子,同時低喝一聲:“二狗,跟上!”三人連同張猛什的其他幾人,在張猛的低吼指揮下,迅速向屯長指定的中心位置靠攏。但整個曲隊的新兵大多慌亂失措,推搡擠撞,亂成一團。

“咚!咚!咚!”三通鼓畢!

丙字曲的方陣,依舊歪歪扭扭,如同一個不規則的腫塊,距離標準的方陣差了十萬八千裡。

李椒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行刑。”

數名手持軍棍、膀大腰圓的執法士卒應聲上前,孫軍侯臉色慘白,卻不敢有絲毫違抗,率先脫下上衣,趴伏在地。緊接著,各屯長、什長,隻要是未能及時組織好佇列的軍官,無一例外,皆被按倒在地!

“啪!啪!啪!”沉重的軍棍擊打在皮肉上的悶響,伴隨著軍官們壓抑的痛哼,在校場上空回蕩。每一棍落下,都讓所有新兵的心跟著抽搐一下。

張猛也在受刑之列。他咬緊牙關,額角青筋暴起,硬是一聲不吭,隻是那兇狠的目光死死盯著自己手下那幾個動作稍慢的新兵,嚇得陳二狗等人腿肚子直哆嗦。

十軍棍打完,孫軍侯和幾個屯長背上已是皮開肉綻,血跡斑斑。什長們稍好,但也個個臉色慘白,冷汗涔涔。張猛掙紮著爬起,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眼神凶戾地掃過自己的兵:“都給老子記著!再有下次,老子先扒了你們的皮!”

李椒對此視若無睹,聲音依舊冰冷:“號令不明,軍紀不彰,此乃大忌!傳令!擊鉦!散!”

“鐺——鐺——鐺——”清越而悠長的鉦(zhēng,銅鑼狀,退兵或解散令)聲響起。

“散開!快散開!”這次新兵們學乖了,雖然依舊混亂,但動作快了許多,紛紛向後退散。但隊形依舊難以看齊。

李椒毫不停歇,再次下令:“再聚!”

“咚!咚!咚!”

如此反覆,“聚”、“散”、“聚”、“散”…單調而冷酷的號令在金鼓交替中不斷重複。每一次“聚”,新兵們都如同驚弓之鳥,拚命向中心擁擠;每一次“散”,又慌忙後退,唯恐落後捱打。

塵土飛揚,汗水浸透衣背,新兵們累得氣喘籲籲,喉嚨裡乾的冒煙,腹中更是飢火難耐。他們天未亮就被揪起,至今粒米未進,隻能眼睜睜看著轅門方向,盼著那救命的炊煙升起。

直到日上三竿,陽光將校場曬得有些暖意,李椒才終於一揮手。隨著一聲低沉的號角,幾名夥伕推著輛堆滿陶甕的木輪車艱難而來,一股混雜著麥黍焦香的熱氣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進食!”軍官們嘶啞的吼聲此刻聽來竟有幾分悅耳。

新卒們如蒙大赦,卻不敢爭搶,按什圍攏過去,張猛罵罵咧咧地分著食物:每人一大碗略顯渾濁的溫熱粟米粥,一塊嬰兒拳頭大小、顏色暗沉、粗糲紮手的麥餅,外加一小撮鹹澀的醬菜。這便是他們今日的第一頓。

“快吃!卯時一頓,午時一頓,日落前還有一頓!”張猛嚼著堅硬的麥餅,含混地催促,“別他孃的磨蹭!按朝廷規矩,戍卒日食三頓,午時那頓必須是乾的!每人粟米或麥飯至少三升!都給老子吃乾淨,一粒也不許糟蹋!這可是陛下和朝廷的恩賞,拿錢拿糧養著你們這幫殺才!”

趙籍默默接過屬於自己的那份,粥很稀,勉強果腹,麥餅硌牙,需用力咀嚼,混合著唾液慢慢軟化,方能嚥下。在這苦寒邊塞,能日得三食,已是陛下北擊匈奴的決心和漢家雄厚財力的體現。趙籍迅速地吃著,感受著食物帶來的熱量驅散身體的疲憊和寒意,目光卻不離那高台。

李椒早已下馬,正與幾名軍吏低聲交談,對這邊的進食場景視若無睹,彷彿方纔那番殘酷操練與此刻的短暫休憩,皆是再平常不過的日常。

果然,碗底剛剛見空,鉦聲便再度敲響,冷酷無情。

整個下午,依舊是金鼓號令的反覆折磨,夾雜著軍官的斥罵和軍棍的悶響。汗水一次次濕透衣背,又被風吹乾,留下白花花的鹽漬。直到日頭西斜,寒風再起,晚食的號角纔再次響起。

這一頓依舊是粟粥麥餅,分量與晨間無異,隻是那醬菜似乎又多了一星半點鹹味,新卒們狼吞虎嚥,彷彿這是世間最美味的珍饈。陳二狗險些噎住,捶著胸口拚命下嚥。王墩子則仔細舔凈碗沿每一滴殘粥,連指縫裏的餅渣都沒放過。

飯畢,李椒再次策馬立於陣前,玄色深衣在暮色中彷彿凝固的血液。

“金鼓旗號,乃軍之耳目,將之喉舌。令行禁止,步調如一,方能在沙場之上,爭得一線生機!今日之訓,隻是開端。明日,後日,直至爾等能將號令融入骨血,否則,操練不休!”

李椒撥轉馬頭,不再多言,在兩名親兵護衛下,策馬緩緩離去,留下一個被汗水、塵土和粟麥香氣混合籠罩的校場以及一群被徹底震懾的新卒。

趙籍揉了揉酸脹的胳膊,將那粗糙麥餅的最後一點碎屑抿入口中,這樣的日子,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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