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158章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沉沉地壓在河套草原之上，寒風凜冽，刮過枯黃的衰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大地在沉睡中發出的不安囈語。

趙籍率領的八百期門騎，早已脫離了蘇建主力三十裡，如同暗夜中一群悄無聲息的孤狼，人馬銜枚，四蹄裹著厚布，悄無聲息地在起伏的丘陵間潛行。

趙籍一馬當先，胯下玉獅子的四蹄落在凍土上，幾乎不發出一絲聲響，他微微伏低身子，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視著前方被黑暗籠罩的曠野，耳朵捕捉著風中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連日來的偵察與謹慎，讓他對這片區域的每一寸土地都瞭然於胸。

黑夫與韓豹各率本部，如兩柄出鞘的利刃，緊隨其後，整個隊伍保持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肅靜，隻有皮革鞍具輕微的摩擦聲和戰馬壓抑的呼吸聲，在這無邊的黑暗中交織。

根據連日來抓獲的匈奴哨俘口供，以及對周邊煙火、牲畜蹤跡的反覆推斷，趙籍判斷，樓煩王的本部大營，就在前方不遠處的河穀地帶。

“籲——”

趙籍突然抬起右手，握拳，做出了一個全軍停止的手勢，身後那八百騎，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瞬間定格，紋絲不動，展現出這支精銳之師超凡的紀律性。

趙籍凝神屏息，側耳傾聽。

在呼嘯的風聲間隙，他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又連綿不絕的聲響——那是大量牲畜聚集時才會發出的、低沉而富有生命力的哞叫與騷動，其間似乎還夾雜著幾聲模糊的人語。

趙籍心中一動，輕輕一磕馬腹。

玉獅子會意，邁著輕捷無聲的步伐，小跑上前，趙籍示意身後眾人隱蔽，自己則翻身下馬，藉著一道低矮山樑的掩護，極盡目力，向聲音來源的方向望去。

山樑之下，是一片巨大的、背風向陽的緩坡河穀，此時，東方的天際已悄然透出一抹魚肚白，那微弱的天光，恰好勾勒出整個河穀的輪廓。

隻見河穀之中，密密麻麻地佈滿了成百上千頂圓頂的白色氈帳，一眼望不到邊際！無數的牛羊馬匹，正散佈在營地周圍悠閑地啃食著枯草，正是這些牲畜在黎明前的集體躁動，暴露了這座龐大營地的位置。

營地中，隻有零星的幾點篝火還在苟延殘喘地閃爍，巡邏的哨兵身影稀疏，且大多縮在背風的土牆後，顯得無精打采，整個營地都沉浸在一種毫無戒備的、沉沉的睡意之中。

樓煩王本部！絕不會錯！如此規模的營地，絕非尋常部落！而且，其鬆懈到近乎麻痹的防備，正印證了趙籍此前的所有判斷——他們根本未曾預料到，漢軍的精銳會如鬼魅般出現在這裏！

趙籍的心臟在胸腔中劇烈地跳動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獵人見到獵物蹤跡的興奮！戰機！千載難逢的戰機！就在眼前！

蘇建的主力尚在三十裡外，就算他們即刻全速奔襲，最快也需要大半個時辰才能抵達。

而眼前這個毫無防備的龐然大物，就像一頭熟睡的猛虎，它的咽喉，正毫無遮掩地暴露在趙籍的利刃之下！

是繼續按計劃等待主力，確保萬無一失？還是抓住這稍縱即逝的黃金時機，立刻發動突襲，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

等待主力，固然更穩妥，勝算更大，但時間不等人！天色將明，匈奴人的遊騎哨探很快就會開始活動，整個營地也會逐漸蘇醒。

一旦被發現，奇襲的效果將蕩然無存，樓煩王部甚至可能在漢軍主力抵達前，就可能組織起有效的抵抗。

瞬間的權衡之後，趙籍的眼中已閃過一絲的決絕，他沒有絲毫猶豫，輕輕撥轉馬頭，滑下山樑，回到那片寂靜的隊伍中。

黑夫、韓豹以及各隊率立刻圍攏過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趙籍臉上，等待著他的命令。

他們從趙籍那凝重而又銳利的眼神中，清晰地感受到了大戰一觸即發的氣息。

趙籍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一張張年輕而堅毅的麵孔。這些人，是漢軍中的精銳，是裝備了大漢最精良且跨時代的騎具、與他一同歷經磨礪的兄弟，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諸位兄弟！”

趙籍刻意用了“兄弟”二字，這個稱呼讓所有士卒心頭一凜，呼吸也隨之屏住。

“前方那片河穀，便是樓煩王的老巢！帳幕連綿，牲畜如雲，然其守備之鬆懈，如同待宰的羔羊！”趙籍的話語如同重鎚，狠狠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將眼前的景象與戰機的緊迫性，清晰地烙印在他們的腦海中。

趙籍略微停頓，給眾人留出消化這驚人訊息的時間，隨即，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睥睨一切的銳氣：“蘇校尉的主力，尚在三十裡外！若等他們到來，敵軍必定已經警覺！戰機，稍縱即逝！”

趙籍猛地舉起手中的涯角槍，槍尖直指匈奴大營的方向，目光灼灼：“我意已決！即刻率爾等，趁其不備，突入敵營！直取樓煩王項上人頭！斬將奪旗，揚我大漢天威！”

此言一出，饒是黑夫、韓豹這等身經百戰的悍將，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以八百騎，正麵衝擊一座至少有數千控弦之士盤踞的匈奴王庭本部？這簡直是天方夜譚般的瘋狂之舉！

一名資深隊率忍不住開口，聲音中帶擔憂：“趙僕射！敵眾我寡，懸殊太大！我軍雖勇，但……是否……是否再等等蘇校尉的主力？”

“等不及了！”趙籍斷然打斷了他，目光如炬，掃過眾人，“我知爾等心中所想！敵眾我寡，看似以卵擊石！然，你們可曾想過——”

趙籍話鋒一轉：“夫匈奴者，所長者，騎射遊擊，來去如風。然其弊，在於部眾散漫，不善結陣而戰，更無備於我等夜襲黎明之險！我等人雖少，然甲冑精良，兵刃鋒利，更兼有高橋鞍、雙邊鐙之利，人馬如一，可聚力於一點，破其核心！”

趙籍伸出三根手指，語氣鏗鏘：“《孫子》有雲：倍則分之！今我雖寡，然敵在明，我在暗；敵鬆懈，我蓄銳；敵無備，我有心！此乃天賜良機，正合奇勝之道！”

趙籍環視眾人，目光灼灼，一字一頓：“胡兵五而當漢兵一，由今日始矣！今日，我等便要讓天下人看看，何為漢家銳士！何為期門鋒芒！諸君！——”

趙籍的聲音如同平地驚雷，在每個人耳邊炸響：“可敢隨我，沖陣斬旗，建此不世之功？！”

“八百人，便八百人！八百人先下手為強！八百人，亦可攪他個天翻地覆！”

短暫的死寂之後，黑夫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眼中瞬間佈滿血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低吼道：“有何不敢！末將願隨僕射，踏平敵營，斬那樓煩王狗頭！”

韓豹也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決絕之色，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甲：“僕射所言極是！狹路相逢，唯勇者存！乾他孃的！”

八百騎士，原本心中的一絲擔憂和遲疑，頃刻間被這股昂揚的戰意所取代，他們緊緊握住手中的兵刃，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趙籍，那眼神中，充滿了信任，以及捨生忘死、決一死戰的狂熱！

“好！”趙籍看到軍心徹底可用，心中大定，他知道，士氣已如烈火，隻需再加一把柴，便可焚盡一切！

“記住！此戰要點，唯有三個字——快、準、狠！不與敵纏鬥，不貪圖小功！我們的目標隻有一個——樓煩王的首級，或者他的王旗！一旦攪亂敵營，造成混亂，無論得手與否，聽我號令，迅速脫離，不可遲疑！”

“諾！”眾人低聲應和。

趙籍抬頭看了看東方，天際的魚肚白已漸漸擴大，晨曦即將來臨，他深吸一口氣，將涯角槍穩穩握在手中，冰冷的感覺讓他更加冷靜。他猛地一揮手：

“上馬！”

八百騎士齊刷刷地翻身上馬，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音。

“檢查鞍鐙，箭矢上弦！”趙籍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一陣輕微的器械碰撞聲後，整個隊伍再次陷入死寂，隻剩下戰馬因興奮而發出的輕微響鼻。

趙籍一夾馬腹，玉獅子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壓抑已久的、充滿戰意的嘶鳴！他高高舉起涯角槍，槍尖在微光下劃出一道寒芒，指向那片即將迎來血腥黎明的匈奴大營，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衝鋒的命令：

“期門銳士——隨我——破陣！”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