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116章

在貳師城郊驛館安頓下來的次日，使團並未急於行動，在情況未明之前，任何冒失的舉動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張騫決定利用這段難得的休整時間，一方麵讓身心俱疲的隊員們恢復元氣，另一方麵，則開始有計劃地、係統地觀察和記錄大宛國的風土人情、物產軍政。

天剛矇矇亮，趙籍便已起身，習慣性地在驛館周圍悄然巡視一圈，檢查馬匹狀況，確認無異常後，纔回到屋中。

張騫也已醒來，正就著窗外透進的微光，在一塊較為光滑的鞣製羊皮上，用隨身攜帶的筆尖已磨禿不少的毛筆，蘸著用礦物粉末混合動物膠調成的簡單顏料，開始勾勒大宛國的大致地形草圖。

張騫憑藉記憶和阿卜杜勒的描述，努力標註出費爾乾納盆地的輪廓、主要河流（如錫爾河上遊支流）的走向、以及已知的幾座重要城池的相對位置。

“張使君起得真早。”趙籍輕聲道。

張騫抬起頭，揉了揉發澀的眼睛，笑道：“重任在肩，不敢懈怠。每至一新地，若不及時記錄，時日一久，細節恐有偏差。趙兄弟你看，這盆地形勢，果然得天獨厚，四麵環山，易守難攻，內裡水土豐饒，實乃立國之基。”

趙籍湊近觀看，點頭稱是，他雖更擅長軍事地形，但對這種宏觀地理也有見解：“確是形勝之地，然，其出口亦相對狹窄，若被強敵扼住咽喉，亦有困守之險。”

“趙兄弟所言極是。”張騫深表贊同，在草圖相應位置做了標記，“此乃軍事要衝，需格外留意。”

早飯後，阿卜杜勒再次外出，更深入地打探訊息，重點是那位大商人烏爾克塔姆的詳細情況以及近期貴山城的政治動向。

張騫則將隊員們分成兩組，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分頭行動，蒐集資訊。

甘父、胡亞夫兩人精通胡語的隨員，負責在驛館內及附近的集市、茶寮等人員混雜處，通過與往來商旅、本地居民看似隨意的閑聊，瞭解大宛的物價、主要物產、民間習俗以及普通民眾對匈奴、對東方的看法。

而趙籍則帶著趙破奴，以購買補給、熟悉環境為名，在驛館周邊的農田、村落、手工業作坊區域進行更為細緻的觀察。

他們看到大宛的農耕技術相當成熟，主要作物除了大麥、小麥外，葡萄的種植麵積尤為廣闊，園中搭著整齊的支架，農人正在進行春季的修剪和施肥。

“趙大哥，他們種葡萄好像比我們那邊講究多了。”趙破奴小聲說道，眼中充滿好奇。

“嗯，此地看來以葡萄和釀酒為重要產業。”趙籍記在心裏。他還注意到一些果園裏種植著石榴、蘋果、杏樹等，長勢喜人。

在一處陶器作坊外，他們駐足觀看，工匠們使用陶輪熟練地製作各種器皿，胎質較為細膩，造型帶有明顯的異域風格，有些還施以彩繪，圖案繁複，與漢地陶器迥然不同。

沿途，他們也仔細觀察了大宛人的日常生活：房屋建築多為土坯壘砌，平頂，窗洞較小以適應溫差；飲食以麵食、奶製品和牛羊肉為主，葡萄酒是常見飲品；服飾色彩鮮艷，質地看起來不錯；男女皆能歌善舞，集市上常有藝人表演，樂器形製奇特。

當然，趙籍最關注的還是軍事相關。他留意到巡邏的士兵裝備：頭盔多為皮質或銅製，帶有護鼻；鎧甲有皮甲和少量鱗甲；主要兵器是長矛、彎刀和弓箭；騎兵比例似乎較高，馬匹確實雄駿，城防工事看起來也頗為堅固，土城牆高大，設有馬麵和角樓。

傍晚，兩組人馬匯合，將各自觀察到的資訊向張騫彙報，張騫認真聆聽，不時發問，並在羊皮捲上奮筆疾書，進行歸納整理。

“綜合諸位所見，”張騫總結道，“大宛國，地處肥饒，戶數人口當以十萬計，勝兵數萬。其俗定居，耕田種麥，亦種葡萄釀酒，富人藏酒甚多，多產良馬，馬匹矯健，傳聞有汗血之種。有城郭屋室。其屬邑大小數十城，其兵善弓矛騎射。”

他頓了頓，繼續道：“然，其北接康居，西鄰大月氏，西南則大夏，東北則烏孫，東則蔥嶺諸小國。皆受匈奴威懾，匈奴使持單於一信，則各國需供給所需，不敢怠慢。以此觀之，匈奴在此地影響力甚巨，大宛雖富，亦受其挾製。”

這些記錄，雖然粗略，卻是漢帝國對遙遠大宛國的第一手珍貴資料，極具戰略價值，張騫不僅記錄了物產風貌，更敏銳地指出了大宛麵臨的地緣政治困境。

趙籍補充道：“此外，大宛軍械製作尚可，騎兵尤強，其國都貴山城，想必更為繁華堅固。我等若欲與之通好，或需展現相應實力與誠意，方不致被輕視。”

張騫頷首：“趙兄弟所言甚是，阿卜杜勒先生今日探聽訊息歸來，或能帶來更進一步的線索，我等需儘快謀劃，如何能安全、有效地接觸大宛王室。”

接下來的兩日，使團繼續以驛館為基地，低調地收集資訊，同時休養生息。

阿卜杜勒帶回了更具體的訊息：大商人烏爾克塔姆確實在貳師城和貴山城都有產業，與主管馬政和財政的貴族關係密切，對匈奴的傲慢貪婪頗為不滿，但為人謹慎，不見兔子不撒鷹。此外，匈奴似乎近期將有動作，可能與大宛王答覆匈奴索要大量天馬的要求有關。

形勢漸漸清晰，也愈發緊迫，張騫與趙籍、阿卜杜勒等人閉門商議良久，最終決定，由阿卜杜勒先行嘗試接觸烏爾克塔姆，以一筆來自東方的“特殊交易”和重要情報為誘餌，試探其態度，爭取獲得引薦。

在貳師城郊驛館的數日休整與周密籌劃，終於迎來了關鍵性的轉機，嚮導阿卜杜勒憑藉其多年行走西域積累的人脈和對大宛上層社會規則的熟稔，經過幾番謹慎的接觸與試探，終於成功說服了在貳師城乃至貴山城都頗具影響力的大商人烏爾克塔姆。

打動這位精明商人的，並非張騫等人所剩無幾的財物——事實上，使團一路逃亡至此，早已囊中羞澀，真正讓烏爾克塔姆動心的，是阿卜杜勒所傳遞的、來自遙遠東方大漢帝國的“長期通商盟好”的潛在前景，以及張騫作為漢朝正式使節所代表的官方背景和可能帶來的巨大資訊價值與政治資本。

烏爾克塔姆敏銳地意識到，若能促成大宛與漢朝的正式往來，將極大拓展他的商業版圖，提升其在大宛王室中的地位。

恰在此時，匈奴因索要天馬數量過於龐大、態度倨傲，正引起大宛王寡端及部分貴族的強烈不滿，雙方關係出現微妙裂痕，這為張騫使團的覲見創造了一個難得的機遇視窗。

烏爾克塔姆動用了其在王庭的人脈，巧妙地向寡端王進言，稱有一支來自極東大漢帝國的使團，歷經艱險抵達大宛，其首領氣度不凡，或有要事相商，或能帶來關乎國家利益的重大機遇。

這番說辭成功引起了寡端王的興趣，在烏爾克塔姆和阿卜杜勒共同擔保其基本安全性與潛在價值後，寡端王決定在宮廷正式接見這位遠道而來的“東方使者”，隨後眾人便跟著烏爾克塔姆來到貴山城的驛館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