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11章

夏日的熱浪開始席捲常山大地，田壟間的粟苗已有半尺高，綠油油一片。

趙家父子日夜守護著那兩畝命根子，不敢有絲毫懈怠，狩獵依舊進行，陷阱也時有收穫，靠著獸皮和偶爾獵到的山貨，加上趙籍那日校場揚名後，村裡人看在他們身手的份上，有時也願意用些糧食或鹽巴換取獵物，日子雖然依舊清苦，但總算勉強支撐著，也攢下了一點銅錢，準備應對秋稅。

然而，平靜之下，暗流愈發洶湧。

王五雖未再親自上門逼債，但張家的眼線卻如附骨之蛆，從未消失，趙籍箭術揚名鄉裡的訊息，顯然也傳到了張公耳中，更像是暴風雨前寧靜。

這一日正午，烈日當空。裡正王五再次出現在村口，不過這次他身邊跟著兩名身著郡兵號衣、挎著環首刀的軍吏。

王五臉上沒了平日的油滑，反倒帶著幾分鄭重其事，甚至有些幸災樂禍。他手中拿著一卷捆紮的竹簡，扯開嗓子，聲音在悶熱的空氣中傳得老遠：

“常山郡郡尉府檄文到！各家各戶，聽令！”

村人聞聲，紛紛從田裏、屋裏聚攏過來，臉上帶著不安。郡府檄文，通常沒什麼好事。

王五清了清嗓子，展開竹簡，大聲宣讀：“常山郡尉令：茲因邊郡告急，匈奴異動頻頻，為充實塞防，保境安民，特依漢律，徵發郡內良家子、材官、騎士，戍守邊郡！凡年滿十六歲，身無殘疾、無官身者，皆在徵發之列！本裡，趙籍、李栓柱、王二狗……以上人等，名在冊籍！限十日之內，至真定縣城外郡兵大營報到！逾期不至者，以逃卒論處，嚴懲不貸！”

檄文讀完，如同在滾油中潑入冷水，村頭頓時炸開了鍋！被點到名字的家戶，如遭雷擊，女人們瞬間哭嚎起來，男人們也麵如死灰。

戍邊！那是九死一生的勾當！匈奴兇殘，邊塞苦寒，多少人一去不返，屍骨拋於塞外！

趙籍站在人群中，心頭猛地一沉！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他年滿十六，良家子身份，箭術還小有名聲，被徵發完全在律法之內，挑不出錯處！但他幾乎可以肯定，這背後必然有張公和王五的推波助瀾！

他們等不及秋後算賬，也忌憚自己在家中坐大，索性借郡府徵兵的東風，名正言順地將自己這個“隱患”遠遠踢開！

一旦自己走了，家中隻剩跛腿的老父，如何能守住那兩畝地和家中攢下的微薄積蓄？張家便可為所欲為！

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間席捲全身，趙籍的手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柴刀刀柄，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衝動解決不了問題，隻會落入圈套，他目光冷冽地看向王五。

王五正假惺惺地安撫著哭嚎的村民：“哎呀，哭什麼哭！為國戍邊，保家衛國，乃我大漢男兒本分！朝廷自會發給糧餉，總比窩在家裏吃糠咽菜強！再說了，”他話鋒一轉，三角眼瞥向趙籍，“像趙籍這樣有本事的好後生，去了邊軍，說不定還能搏個軍功，光宗耀祖呢！老石叔，您說是吧？”

趙老石臉色鐵青，牙關緊咬，花白的鬍鬚顫抖著，握著鐵矛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豈能不知其中險惡用心？兒子這一去，凶多吉少，家中也危如累卵！

就在這時，那兩名隨行的郡兵軍吏中，一個身材矮壯、麵色黧黑的中年漢子，目光如電，掃過人群，落在了趙籍身上，沉聲問道：“哪個是趙籍？”

趙籍上前一步，抱拳行禮：“小人便是趙籍。”聲音沉穩，並無慌亂。

那軍吏上下打量著他，尤其在他揹著的那張柘木弓和腰間的舊箭囊上多停留了幾眼：“你就是前些日子操練時，五十步能開弓中靶的小子？”

“回軍爺，僥倖而已。”趙籍不卑不亢。

“好！有點意思！”軍吏臉上露出一絲感興趣的神色，隨即又正色道，“郡尉府此次徵發，乃為充實代郡、雁門等邊塞。此去路途遙遠，邊塞兇險。念你年紀尚輕，可願入‘材官騎士’之列？”他見趙籍眼中露出詢問，解釋道：“材官騎士，選身強力健、通曉弓馬者充任，多習騎射、偵察、傳訊，比之尋常步卒，待遇稍好，也略少些正麵沖陣之險。”

材官騎士！趙籍心中念頭飛轉。漢代軍製，材官為地方郡國步兵，騎士為騎兵，材官騎士則是地方軍中選拔出的精銳，類似於輕騎兵或騎馬步兵，機動性強，多執行斥候、突襲任務。

這身份，確實比當個填戰壕的普通戍卒強上許多！雖然危險依舊，但至少多了幾分活命的可能，也更符合他恢復的騎射底子！這軍吏的提議，似乎帶著一絲善意？是因為自己那日展露的箭術？

趙籍尚未答話，王五卻急了，他本意是想把趙籍弄到最苦最累、死亡率最高的步卒中，最好直接死在戰場上，哪能讓他當什麼待遇稍好的騎士？“哎呀，陳隊率，這趙籍才十六，騎馬怕是不穩當吧？不如還是……”

“嗯？”那姓陳的隊率眉頭一皺，冷冷地掃了王五一眼，“本隊率選人，自有分寸！趙籍，你可願意？”

趙籍立刻抓住機會，斬釘截鐵道：“小人願意！謝隊率提攜！”他心中雪亮，這或許是王五算計中的一個意外轉機！隻要能進入材官騎士序列，便有機會接觸更高層麵的資訊，甚至…接觸到軍功爵製！漢法森嚴，軍功最重！若能立下功勞，哪怕是最低階的“公士”爵位，便有了官身護符，家中田產便受律法保護，張家再想覬覦，就得掂量掂量了！這是跳出當前死局的一線生機！

王五被陳隊率那一眼看得心頭髮毛，又見趙籍應下，心中憋悶無比，卻又不敢再出言阻攔，隻得訕訕閉嘴，心中暗恨。

陳隊率滿意地點點頭：“好！十日內，備好行裝，至真定大營報到！自有軍中文吏錄你名冊。”他頓了頓，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王五，又看向趙老石和趙籍，聲音中帶著一股軍旅的肅殺之氣：“戍邊守土，乃國之大義。家中若有難處，自有裡正代為看顧。若是有人趁戍邊之機，行不法之事，侵擾軍屬……哼，郡尉府的軍法，可不是擺設！當以通敵論處，立斬不赦！”

這話，如同一聲悶雷，敲在所有人心中！尤其是王五，臉色瞬間煞白！陳隊率這番話，分明是在敲打他王五和他背後的張家！警告他們別想趁趙籍走後對趙家下手！否則，一個“侵擾軍屬”、“通敵”的罪名扣下來，裡正也吃不了兜著走！

趙籍心中大定，深深一揖：“謝隊率！小人必準時赴營！為國戍邊，萬死不辭！”他抬頭，目光如電，直射向臉色難看的王五，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王裡正，家父年邁，家中薄田，就有勞您多多‘費心照看’了！”

“費心照看”四個字，他咬得極重，既是回應陳隊率的警告，更是對王五**裸的震懾！有郡尉府軍法這把利劍懸在頭頂，諒你王五和張公，短期內也不敢做得太過分！

王五被趙籍的目光看得心頭一凜，又想起那夜驚魂的冷箭和郡兵隊率的警告，後背冷汗涔涔，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應…應該的…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