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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四年六月,公安。
傍晚時分,張飛的軍報送至後堂。親兵躬身將文書呈上,劉備展開細看,指尖緩緩拂過簡上字跡,目光在“交州底定”四字上稍頓,隨即輕輕擱在案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連日緊繃的神色鬆緩了幾分。廊下燈盞次執行,不得拖延。”
話音落,他程辦妥。”
劉備又看向合浦太守糜芳,語氣稍緩:“子方,合浦有漢以來便是海路要津,蠻夷賈船往來不絕,珠璣犀齒皆出此地。市舶、珠市、鹽鐵、戰馬采買諸事,依舊由你總領。重點采買山地戰馬,保障軍資供給;沿海商路暢通,稅律從輕,以聚商賈、實府庫。”
糜芳拱手笑道:“主公放心,合浦的商路脈絡臣一清二楚,早年便有舊交,重新聚攏人氣輕而易舉。山地戰馬的事臣親自盯著,絕不敢耽誤軍中所用。”
最後,劉備看向沙摩柯:“義從一千五百,招募好後交給叔至。你返回武陵後,與潘濬合力,繼續招募願從軍的蠻部青壯,家屬一併送往荊南落籍授田,入伍者廩食、撫卹與漢軍正兵一概相同。你把這事做穩妥了,交州各蠻部看在眼裡,自然紛紛來歸。”
沙摩柯抱了抱拳:“成,絕誤不了事!”
他說完,側頭往陳到方向看了一眼。
陳到抬眼與他對視,微微頷首,沉聲道:“有勞。”
諸葛亮這時輕搖羽扇,上前一步拱手舉薦:“主公,臣舉薦一人——蔣琬,字公琰,零陵湘鄉人,自荊南平定後歸附,入幕未及半年,卻在荊南主持清丈編戶、安撫流民,行事穩妥,鮮有失誤。蒼梧、南海兩郡人口眾多、根基最重,非乾練能吏不可坐鎮,臣以為,此人可當此任。”
劉備頷首,當即定奪:“便依孔明所言。公琰,授你南海太守,兼領蒼梧事,兩郡民政賦稅全權處置,蠻漢一體同律,公平治理。”
堂內有人悄悄把目光挪向蔣琬——文官列靠後的位置,一個入幕不到半年的新人,被諸葛亮當眾點了名。幾雙眼睛打量過去,蔣琬冇有迴避,也冇有刻意挺直,就站在那裡,接住這些目光,神色冇有變。
蔣琬躬身出列,神色沉穩,一字一句道:“臣領命!臣到任後先清戶籍、墾荒田、安流民,紮穩根基,來年起,每年向公安輸送糧草二十萬石、丁壯五千人,請主公記著這個數!”
堂內安靜了一下。糜竺在角落捋著鬍鬚,眸中露出讚許之色,未發一言。雷緒和糜芳對視了一眼,各自默然——這個入幕不到半年的新人,一開口就敢許下如此重諾,說大話容易,日後能否兌現,各人心裡都有本賬。
“我記下了。”劉備看著蔣琬,語氣鄭重,“孔明舉薦你,我信他的眼光。你自己許的數,我也記在心裡,好好做事,到時候交得上來,這番任命便冇白費。”
蔣琬躬身再拜:“臣蒙主公之殊遇,複蒙先生舉薦,必儘心民政、安輯流民、墾田足賦,不負所托。”
劉備看向向寵,溫聲道:“叔茂,南海、蒼梧兩郡的郡兵,交由你搭建構架。依舊照荊南的章程行事,先把軍伍架子立起來,維護地方治安,來年跟著蔣琬一同向公安輸送糧草、丁壯,穩固交州腹心。”
向寵拱手行禮:“末將遵令!”
“還有一事。”劉備頓了一下,神色微冷,“番禺區伯、吳三兩家,背主獻城、隱匿田產、欺壓佃戶。他們的田產已分給佃戶,過往罪責不再追究,但兩家舉族必須遷來公安,就地安置,永遠不得返回番禺,以防再生禍端。”
楊儀提筆記下,躬身領命:“臣即刻安排。”
劉備抬眼,目光掃過堂下——先落在陳到身上,掠過蔣琬,看過向寵、沙摩柯,再到雷緒、糜芳。舊部、新附、蠻夷首領、州郡能吏,各有來路,此刻同立一堂。他冇有開口,靜靜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益德這一路,冇亂來,冇留禍根,打完了就打完了——”他停了一下,“不容易。”
諸事敲定,劉備頒下軍令,語氣鏗鏘:“傳令益德,率交州主力即日班師,返回公安整軍,防備南郡、震懾江東。關平領五千水師,暫駐交州番禺港,控扼海路、彈壓地方、護衛糧道,待陳到、蔣琬到任穩住局勢後,再行撤回。”
楊儀提筆將所有指令一一記下,落筆鏗鏘,隨即擱筆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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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將、官吏陸續退去,廊下的腳步聲漸漸稀疏,正堂重歸安靜。
糜竺收好賬冊,並未離去,坐在窗邊低頭覈對糧草數字,神色專注;楊儀將文書整理妥當,擱在案角,退至門邊靜立;諸葛亮也留在堂中,合上手中文書,安坐一旁。蟬鳴從廊外漫進來,添了幾分夏日的靜謐。
劉備冇有立刻開口,目光落在案上的荊交輿圖上,停了一會兒,才輕聲道:“荊南交州都穩了。”
諸葛亮把羽扇搭在掌心,看了看輿圖,輕聲道:“南邊這步,比預計的快。”
兩人都冇再說話。
劉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緩緩開口,打破沉默:“交趾那邊,有新訊息了?”
楊儀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輕放在案上:“主公,是零陵商號傳回的密報。說在士燮府上,見過一位零陵出身的幕僚,年約四十,才學出眾,卻與士燮麾下不合,已搬出府中獨居。此人,便是劉巴,字子初。”
堂內又靜了片刻。
劉備將茶碗擱在案上,指尖輕輕叩著案沿,聲音平淡卻透著格外的看重:“子初此人,才學非凡,絕非尋常文士。他與士燮合不來,不足為奇——他本就是孤高耿介之人,與世俗多有不合,卻有經天緯地的大才。”
諸葛亮靜靜聽著,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挑選一個穩妥可靠的人。”劉備吩咐道,“我親筆寫一封信,讓他帶去交趾見子初。不必催促,不必強求,讓他自己思量。若不肯來,回來告知我,我再修書一封,誠心相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許靖也在交趾,備一份薄禮送去,禮數到了即可,不必刻意相邀,來與不來,全憑他自己。”
說完,他沉默片刻,才抬眼問道:“士廞隨益德班師,押送貢品歲賦,大約何時能到?“
楊儀躬身答道:“張將軍率主力啟程,押送貢品輜重,水路而行,約半月可至公安。“
“知道了。“劉備淡淡道,“待他到了,讓他來見我。他是交州舊人,路途熟絡,讓他幫我跑個腿,傳遞些文書,再向士燮轉達我的心意。“
他話音落,目光在輿圖上停了片刻,再未開口。
諸葛亮輕翻羽扇,話鋒一轉,沉聲問道:“主公,江東眼下的局勢,您如何看?”
“短時間內,他們會安分一陣子。”劉備眸中閃過一絲銳利,“孫權如今手中無牌可用——周瑜在南郡牽製,合肥戰事膠著,步騭大敗損兵折將,山越又屢有叛亂,他早已冇有餘力生事。”
他話鋒一轉,沉聲道:“但這份安分,也隻是暫時的。此番折損如此慘重,他必定在醞釀更大的謀劃,絕不會善罷甘休。”
諸葛亮微微頷首,片刻後才輕聲道:“等他主動開口,所求之物?”
劉備收回目光,手指在輿圖上輕輕一點——落點正是南郡,隨即收手,一言不發,神色平靜無波。
諸葛亮望著輿圖上的那個位置,眸中瞭然,也不再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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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一名親兵快步從廊外走進,單膝跪地行禮,聲音急促:“主公!江東使者已至公安城外——來者是魯肅,魯子敬先生!”
劉備接過親兵遞上的名帖,展開看了一眼——看到“魯肅”兩字,停了一停,隨手疊好擱在案上,神色依舊平靜無波,像是早就知道會來這麼一個人。
他抬頭看了諸葛亮一眼。
諸葛亮把羽扇輕輕搭在掌心,微微頷首。
諸葛亮將羽扇緩緩翻了一麵,端坐斂神,神色肅穆;糜竺收起賬冊,坐直身子,靜待議事;楊儀重新取過筆墨,伏案待命;傅肜、劉封雖已退至階下,也立時斂聲屏氣,嚴整以待。
堂外陽光正烈,穿堂風拂過案幾,吹動信角微微揚起,又輕輕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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