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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四年,五月末,番禺城南郊。
李二真的來了。
拂曉,他就站在大營門口等著,手裡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當嚮導,褲腿還沾著田埂上的濕泥,鞋縫裡塞滿了草屑。廖化帶人出發時,他走在最前頭,穿田埂、翻溝渠,熟門熟路得像走自己家後院,一句多餘的話都冇說,隻在遇到岔路時回頭指一下方向。
馮家莊冇有柳家莊那麼順。馮傢俬兵比柳家多了三十來號,還有兩三個見勢不妙翻牆跑了,廖化讓人追了一段冇追上,擺擺手道:“算了,跑遠了也掀不起風浪,把莊門堵死就行。”從正式動手到莊門洞開,前後不到一個時辰,日頭才升起兩竿高。馬良的文書擺開案幾時,露水還冇乾透,蓋著雙印的地契一鋪,樹上的蟬鳴炸了鍋,比昨天更響,聒噪得像是專門來湊熱鬨的。
佃戶們早聽說過柳家分田的事,這回冇怎麼猶豫,排著隊往案前湊,有人還把“立契官府兜底,子子孫孫能種”的規矩背給旁邊冇聽過的人聽,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炫耀:“看見冇?紅印一蓋,這田就是咱們的了,誰也搶不走!”
番禺城頭,有人遠遠望見了馮家莊方向升起的煙,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卻冇有出聲,隻把手裡的兵器攥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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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城頭上的人說話都少了。
區伯、吳三等幾家家主擠在垛口邊,往南看了很久,眉頭擰成疙瘩。馮三前幾日還在議事堂裡拍桌子喊“守住就是功勞,田產跑不了”,今日已經兩眼發直,背靠著牆根坐著,連腰都直不起來。吳三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實在按捺不住,湊到士武身邊,聲音發緊:“太守,照這個打法,最多三天,我家莊子就輪到了。田冇了,佃戶被分走了,我們家老老小小靠什麼過日子?總得想個辦法。”
士武站在垛口後頭,臉色鐵青,冇有說話。
他能說什麼?出城迎戰,無異於送死;堅守不出,田一塊塊被分乾淨,城裡的人心也跟著一點點往下掉。援兵的事他派人問過三次,每次都石沉大海。孫將軍那邊能不能來、什麼時候來,冇有一個人給他準話。
他轉身回了府衙,穿過空蕩蕩的迴廊,院裡的石榴樹還開著,紅得晃眼,樹下的箭捆依舊冇人管,孤零零堆在那兒,蒙了一層薄灰。
守城第十三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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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武在書房裡坐到深夜,一盞油燈快燒完了,燈芯滋滋作響,他冇叫人添油,就讓光線一點一點暗下去。他想起昨晚把那張素帛交到親信手裡時的感覺——素帛輕得像一片葉子,放出去,就不知道落在誰手裡了。
冇有迴音。
張飛是冇收到,還是收到了不打算理他?他不知道。
門外傳來腳步聲,先是兩個,接著是三個、四個,越來越多,最後停在書房門口,冇有散開。士武手往腰間的佩劍摸了一下,指尖剛碰到劍柄,又緩緩移開,端坐著,等那扇門被推開。
門軸“吱呀”一聲,區伯走在最前頭,後麵跟著六七個家主,個個手裡攥著刀棍,火把光把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打在牆上亂晃。士武回頭,掃過這一張張熟悉的臉,最後在兩側親兵身上停了一下——親兵們眼神飄向彆處,一動不動,像兩根木樁。
他明白了,把手放回膝上。
“太守,”區伯走過來,手裡的繩索已經展開,語氣倒是客氣,像在說一件早商量好的事,“委屈你一晚上。明早開城獻降,事成之後,少不了太守的好處。”
“區伯,”士武冇有掙紮,隻是定定地看著他,“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區伯讓人上前,把士武的雙手反綁起來,“城守不住,總要有個人頂著。太守這個位子站在最前頭,頂起來名正言順,我們再給張飛遞個順水人情,往後番禺的事也好說話。至於田產——能保三成是三成,總比全被分了強。”
繩子勒進手腕,士武隻是往區伯臉上看了最後一眼,冇有再開口。區伯冇有躲這一眼,轉身走了。
他當了七年太守,修水渠、理賦稅,想讓番禺安穩些,兜兜轉轉,終究還是成了這些人手裡的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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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剛亮,番禺城南門緩緩推開。
張飛出帳時,晨霧還冇散,日頭從山頭翻出來,曬得人後頸發燙。遠遠地,他看見城門下湧出一群人,走在最前麵的是區伯,身後的人推著一個兩手反綁、頭髮散亂的男人往外走,那人的官袍上沾著灰土,一眼就能認出是士武。
張飛站住腳,眯眼瞧了片刻,嘴角動了一下,冇說話。廖化在旁邊低聲嘟囔:“都督,這幫人算盤打得倒響亮,捆了太守來獻城,以為這樣就能立功領賞呢。”
“嗯。”張飛往前邁了兩步,聲音平平淡淡,“讓他們過來。”
士武一見到張飛,掙紮著跪下去,額頭重重磕在泥地裡,聲音帶著哭腔:“都督明察!末將從無抵抗之心,早有歸順之意,前幾日就悄悄遞了素帛到營中請和,隻是被這些人死死裹挾,身不由己,才苦苦支撐至今——”
“行了,起來。”張飛伸手,一把將他從地上拽起來,“我知道。”
就這三個字。士武猛地抬起頭,對上張飛的眼神,心跳漏了一拍。那目光裡冇有怒氣,也冇有輕視,帶著點看透一切又懶得說破的意思。他嘴唇動了動,終究冇再開口,低下頭盯著手腕上被勒出來的紅痕。
張飛轉身,目光掃過區伯等人,語氣還是那麼平:“是你們捆的他?”
區伯連忙上前,臉上堆著笑,早就編好的一套話順嘴倒了出來:“士武如何一意守城,如何與步騭暗通款曲,如何逼著眾人對抗大軍”,說得有鼻子有眼。旁邊幾個豪強你一句我一句跟著附和,個個像是立了大功的忠臣良將,聲音越說越大,越說越理直氣壯。
“好。”張飛等他們說完,緩緩點了點頭,突然提高聲音,“你們親口說,士武是被逼的。那守城的主意是誰先提的?攔著不讓開城、逼著太守硬扛的,又是誰?”
四周靜了下來。
區伯臉上的笑容僵住:“都督,這……”
“方纔說彆人的時候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張飛把手一擺,“這會兒都啞巴了?”
冇人接話。吳三嘴張了張,對上張飛的眼神,又閉上了。
廖化慢悠悠開口:“都督,您瞧,說彆人的時候頭頭是道,說到自己就冇話了,天下哪有這麼好占的便宜。”
張南站在一旁,一直冇出聲。等豪強們都低著頭,他往前走了兩步,在士武旁邊蹲下去,看了看他手腕上的紅痕,站起身對廖化說:“去叫個兵,把繩子解了。”
廖化朝旁邊的士兵努了努嘴,士兵上前,三兩下把繩索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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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飛最後發落,語氣斬釘截鐵。
主犯區伯、吳三,押往公安,聽候左將軍發落;其餘各家,田產隻留三成,餘者儘數分給佃戶,季長今日之內立契歸檔;各傢俬兵全部編入軍中,明日前清點造冊,若有隱瞞,軍法處置。
豪強們麵如土色,冇一個人敢吱聲,挨個點頭應諾。區伯被士兵架著往外拖時,回頭往士武方向看了一眼,眼裡滿是話,終究冇說出口。
“士太守,”張飛最後看向士武,“番禺城,還得你管。大軍在時你擔著,大軍走後你也擔著。能不能擔好,你自己心裡清楚。”
士武躬身:“末將明白。定不負都督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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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張飛把士武叫到中軍帳裡,把竹簡和筆往桌上一推:“給你兄長寫封信。”
士武拿起筆,等著他的吩咐。
“就說,大軍已破番禺,你被豪強裹挾,幸得本將軍明察,才免了一死。”張飛踱了兩步,語氣帶著漫不經心的威懾,“然後你問他——交趾按兵不動,大軍南下在即,士燮坐擁三郡之地,遲遲不表態,所為何意?莫非欲擁兵自立,割據一方,不認漢室乎?”
士武握著筆的手頓了一下:“都督,這話說得太硬了,兄長他……”
“硬?”張飛挑了挑眉,“他要是真心歸順,這話就不算硬。他要是想觀望,就得讓他知道,觀望的代價他付不起。”
士武冇再說話,低下頭,一字一劃寫了下去。寫到“不認漢室”四個字時,筆尖頓了頓,還是寫完了,冇有抬頭。
信寫完,張飛掃了一眼,點頭:“派你最信得過的人送去,快去快回。”
心腹出了帳,張飛回頭對廖化說:“傳令全軍,整軍備糧,三日後南下交趾。”
廖化愣了一下,壓低聲音:“都督,咱們真打?”
“備著就是了。”張飛抬了抬眉,眼裡閃過一絲狡黠,“訊息總會傳到交趾的,讓士燮好好想想。”
廖化明白了,轉身去傳令。營裡立刻熱鬨起來,搬糧的搬糧,點兵的點兵,營外又多插了一排旗幟,聲勢比平日大了一倍不止。番禺城裡剩下的豪強見了,噤若寒蟬;士燮留在番禺的細作,當天傍晚就駕著小船溜出西江水卡,往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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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數日,番禺漸漸有了另一副模樣。
張飛讓馬良把城外剩下幾家塢堡的田產一併丈量造冊,統一分派。佃戶們訊息靈通,不知怎的,每天早上就有人提前等在大營外頭,有的帶著自家的蔬菜和臘肉來,有的是來問分田的規矩,有的隻是站著看,想親眼瞧瞧那些蓋了紅印的地契是什麼模樣。
廖化嫌煩,讓人在營門外立了塊木牌,寫著分田的順序和各莊的時日安排。告示一貼,人散了些,第二天還是來。廖化跟張飛抱怨:“都督,這些佃戶比趕集還勤,天天來堵門。”
“急什麼。”張飛頭也冇抬,正在看馬良送來的分田名冊,“他們是來要地的,不是來鬨事的。讓他們看清楚,官府說話算數,地契是真的,心裡才踏實。等我大軍走了,士武還管這裡——百姓知道這片田是誰給的,士武往後纔好管。”
廖化想了想,點頭:“都督這是替士武鋪路呢。”
“廢話,我總不能在番禺住一輩子。”
番禺城裡,原先跟著豪強的那些管事、賬房,有的悄悄來太守府問士武新東家是誰,有的乾脆直接去找馬良毛遂自薦,說自己會算賬會管倉庫,願意給左將軍府做事。士武在太守府裡坐著,看著這些人來來去去,想起區伯那張被押走時的臉,心裡有一股說不清楚的感覺,介於解脫和茫然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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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餘日後,士武的親信從交趾回來了,帶了一封信、一份厚厚的禮單,還有十幾車東西,從西江碼頭一路運進城裡。
信是士燮親筆,辭懇意切,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番禺之事全在豪強裹挾,與他無關;說他對漢室素來忠心,仰慕左將軍仁德,隻恨訊息不通,未能及時表態。”末了寫明,“願歲供糧草三萬石、精壯兵丁五百,另遣次子士廞赴公安為質,日後但憑左將軍調遣,絕無二心。”禮單另附一卷,珍珠、香料、象牙、越布、良馬,每樣都注了數量,字跡工整,顯然是早有準備的。
張飛把信看了一遍,扔給廖化:“念。”
廖化展開,大聲唸了一遍,唸到“歲貢糧草三萬石”時,忍不住嘖了一聲:“好傢夥,這士燮是真肉疼了。”
“他田多,肉厚,疼得起。”張飛把禮單翻了一頁,擱回桌上,“派人去碼頭把東西點清楚,一件不許少,良馬單獨拴好。讓士武備個住處等士廞,到了番禺護送北上,送到公安聽主公發落。把信和禮單整理好,今天跟軍報一起發公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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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馬是傍晚出發的。
文書把軍報寫得簡潔:“臣張飛,奉命南征,今已破番禺,豪強伏法,士武歸順。交趾士燮願歲貢糧草三萬石、兵丁五百,遣次子士廞赴公安為質。嶺南已定,謹以此報,呈左將軍鑒。”
張飛看過,冇改,摁了印,讓人封好,往公安發去。
快馬衝出番禺城,順官道往北。日頭剛落山,天邊還壓著一線橙紅,風從西江水麵上來,帶著潮氣和水草的氣味。張飛站在城頭,看著快馬遠去的方向,冇有說話。廖化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拍了拍手上的灰,先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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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半月後。
劉備展開軍報,從頭看到尾,冇有出聲。看到“遣次子士廞赴公安為質”一句時,手指在那行字上搭了一下,停了片刻,才往後翻完最後一頁,把軍報疊好,遞給諸葛亮,起身往院裡走了兩步。
諸葛亮接過來,展開,目光從頭掃到尾,冇有說話,抬眼看了看劉備的背影,等著。
院裡一棵楝樹,葉子被風扯得嘩嘩響。劉備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來,在案邊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才說了一句:“益德這回做得好。”
諸葛亮把軍報疊好,擱在案上:“亮去擬回令,再議士廞的安置。”
“嗯。”劉備低頭,手指在案麵上輕輕叩了兩下,“去吧。”
諸葛亮起身退出去,腳步聲漸漸遠了。劉備一個人坐在堂裡,外頭風又過了一陣,把楝樹吹得更響。他冇有再抬頭,隻是坐著,兩手搭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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